“啧…打了小的来老的，还没完没了了？”太阳穴的抽痛感愈发清晰，仿佛有根锥子在往里钻。许聆川暗自腹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礼节，对那兔子人偶点了点头：“你好。这么说，你才是真正的主事人。我的确推得差不多了，但想让我为你们工作，总该有一份像样的合同和福利条款吧？我可不是什么热爱无偿奉献的圣人。”
他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像在陈述一份项目提案的基本要素，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出竭力压制的烦躁与疲惫。
“您和您母亲说的一样，是一位非常优秀且思路清晰的人。”996的声音依旧温和含笑，它用绒布爪子碰了碰胸前的木质小牌，竟从中抽出一根小巧的、纹理细腻的木质胡萝卜。它握住萝卜的叶子，对着许聆川的方向，轻柔而庄重地凌空点了三下。
仿佛一股清冽的雪水蓦然灌入灼热的脑海，许聆川猛地一颤——并非因为刺激，而是那股几乎要炸开的胀痛与烦躁，竟被一种温和却强大的力量瞬间抚平、梳理。视野变得异常清晰，连带着翻腾的思绪也沉淀下来，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谢谢。”他缓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谢。但下一秒，理智回笼，捕捉到的关键词让他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语气里难以克制地带上了一丝怪异，“您是说……我的母亲？可我的母亲，在我十六岁时就与父亲一同死于空难，距今已经七年了。我想，这其中恐怕存在某种……误会？”
“您的母亲非常伟大，也深爱着您。”996的红眼睛温和地注视着他，仿佛能看穿他冷静外壳下的震动，“但此刻我提及的，并非您人类身份的母亲。而是您所诞生的那个世界，其本源意识——那位可以被称之为‘世界天道’的存在。您是祂最为偏爱的孩子，您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便是您血脉与身份的证明。”
它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遗憾的是，您的故乡虽然是高维文明，却并不具备维系您‘眼睛’完全觉醒所需的特殊能量。您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吧？当您的双眼与脑域因极限突破而进化时，您的身体……却止不住地走向衰弱。”
许聆川的唇骤然抿紧，唇色微微发白。
是的。他察觉了。当连续七天的超负荷运转最终撬开某种枷锁，带来双瞳与脑域的蜕变时，随之而来的并非力量充盈，而是可怕的“虚脱”。仿佛身体成了一个漏底的容器，生命力与体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否则，以他常年锻炼的体格和反应，绝不至于躲不开那场可笑的电动车爆炸。
“您今年二十三岁。而这初步的进化，仅仅是一个开始。”996的声音放得更轻，却也更重，像命运的锤音，“后续的发育，需要海量的特殊能量来维持您整个生命系统的平衡。您的世界无法提供。若能量长期匮乏，它将继续透支您自身的本源。最直接的后果是……”
它停顿了半秒，清晰地吐出判决。
“您的寿命，将很难超过三十岁。”
许聆川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指尖有些发凉。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悬空的、不真实的荒谬感。
“您的‘母亲’非常焦急，因此找到了我们。而我们也恰巧需要一位新的‘执行者’，去尝试改写另一个世界既定的悲惨命运。”996缓缓道来，将纷乱的线头一一理清，“这是一场三方协商。您的母亲将最终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您自己，祂只希望您能做出最有利于自身存续的决定。所以，才有了我们这次的会面。”
它微微前倾，姿态诚挚。
“现在，您愿意暂时放下疑虑，听一听我们所能提供的‘条件’，以及您未来可能需要面对的‘工作’了吗？”
许聆川沉默着。
脑中的刺痛已然消失，996的话语带来的却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窒闷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震惊、茫然、一丝荒谬、些许了然，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情绪混杂翻腾，最后都归于一片空洞的嗡鸣。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所有汹涌的思绪，都凝固在了那双重新变得深邃的霁色眼瞳深处。
许聆川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想借此将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浊气排空。他抬手，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这个动作与其说是在缓解头痛，不如说是在试图按压住内部正在崩塌与重建的某个认知框架。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但出乎意料地平稳，那是一种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强行按入冰面之下的、极致的冷静，“所以，这并非一场招募或施舍，而是一场……针对我自身‘生命维持’与‘能力发育’的，迫在眉睫的‘医疗干预’协议。那个需要被改写的世界，是‘治疗’发生的场所，也是我需要支付的‘代价’。”
他没有质疑“世界母亲”的真伪，也没有沉溺于寿命将尽的恐慌。在最初的冲击过后，他那被“理线之瞳”淬炼过的思维模式开始自动运转，迅速将庞杂的信息提炼、重构，变成了一个可以分析、可以谈判的问题模型。恐慌是无用的，他需要的是变量与参数。
996静静地听着，红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它没有插话，知道眼前的人正在用自己强大的理性消化着一切。
“那么，”许聆川抬起眼，苍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极细的银色纹路无声流转，那是他专注到极致的标志，“基于这个前提，我需要明确几个最基本的问题。”
他的语气，已经完全进入了某种“项目风险评估会议”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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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6微微颔首，木质胡萝卜在它手中轻盈地转了一圈。“当然，这是您的权利，也是流程的必要部分。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