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和室的木质窗格，温柔地漫入房间，在榻榻米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暖色光斑。

许聆川在这一片宁静的暖意中自然醒来。深度睡眠驱散了昨日激战残留的疲惫与肌肉酸痛，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通体舒畅。随即，他察觉到了重量——一条修长的腿正毫不客气地横压在他的小腿上，属于那位五条少爷。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动作极轻地将那沉甸甸的“人形枷锁”挪开，悄然起身。

洗漱完毕，换上自备的干净常服（简单的深色长裤与浅灰色针织衫），他这才有空检视两人那身堪称“战损版”的校服。外套破损，沾满灰尘与可疑污渍，显然是没法直接穿了。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看向五条悟那个看起来相当随性的行李包——这位大少爷不会只带了身上这一套吧？

略带疑虑地打开一看，许聆川倒是有些意外。包里虽然谈不上整齐，但替换的休闲衣物确实备了一套，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略感宽慰，将两套破损的校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又把五条悟那套替换衣物取出，平整地放在他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才去前厅请女将安排两份早餐。回到房间时，那位始作俑者还沉浸在梦乡，呼吸均匀，几缕不听话的白发翘着，睡颜是罕见的毫无防备。

许聆川走到他铺位旁，没有直接碰他，而是屈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他头边的榻榻米边缘，发出清晰的“叩叩”声。

“起床了，少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晨间特有的清朗，“太阳晒屁股了。再不起，采购伴手礼的时间可就不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明知故问的平淡，“怎么，不想要那份‘补偿’了？”

“要！谁说不要！” 五条悟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弹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却已充满了被冒犯的清醒。他顶着一头炸开的凌乱白发，那双瑰丽的苍蓝六眼哪怕蒙着初醒的雾气，也精准地瞪向许聆川，写满了指控，“那可是本大爷英勇负伤的慰问品！娘娘腔，你想赖账？！”

“娘娘腔”三个字像根小针，精准地刺破了许聆川努力维持的清晨平和。他呼吸微微一滞，闭了闭眼，在心中默念：不能动手，这里不是训练场，打坏东西要赔，而且跟醉鬼（指刚睡醒这位）计较有失风度……

他硬生生把那股憋闷咽了回去，语气变得硬邦邦：“那你最好快点。衣服在旁边，早餐在外面。我先去吃了。” 说完，他几乎是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转身拉开障子门，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都透着“我不想跟你说话”的气场。

五条悟坐在被窝里，眨了眨眼，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满脸莫名其妙：“搞什么啊……一大早火气这么大？该生气的是差点损失了慰问品的老子我才对吧？” 他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这才慢吞吞地开始换衣服。

障子门并未完全隔音，许聆川在门外的小茶几旁坐下，清晰地听到了里面的嘟囔。他拿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决定彻底无视。

不多时，五条悟收拾停当，晃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潮牌休闲装，墨镜也重新架回了鼻梁上，除了头发还有几缕不羁地翘着，已然恢复了那副闪闪发光的嚣张模样。他在许聆川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开始享用早餐。

退房离开旅馆，清爽的晨风拂面。两人朝着许聆川事先查探好的老店街区走去。沿途是琦玉县清晨渐渐苏醒的街景，与东京的密集喧嚣不同，这里透着一股闲适的生活气息。

“快点快点！” 五条悟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催促，对于“获取补偿”这件事显得异常积极，“那家店到底在哪？有没有限量的甜品？老子可是很挑剔的！”

许聆川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掠过路边开始营业的小铺，心中盘算着要买的清单。给杰的，给硝子的，给夜蛾老师的……还有身边这位大少爷指定要的“慰问品”。

抵达店铺时，五条悟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率先闪入，许聆川只得加快脚步跟上。

店内果然名不虚传，是处精致的甜品殿堂。暖黄灯光下，羊羹、大福、金锷等各式日式点心在玻璃橱窗内莹润生辉。外侧设有试吃台，小巧的点心块旁还点缀着贩卖的清水烧陶瓷筷架等小工艺品，颇有雅趣。

五条悟早已进入“狩猎状态”，墨镜后的六眼精准扫描着每一份高糖分目标。许聆川则截然不同，他像完成一项精密仪式，在试吃台前逐一品尝，心中快速拟定清单：

「杰偏好清雅，黑蜜蕨饼很合适；硝子喜欢经典风味，宇治抹茶馅蜜就好；给五条这家伙……必须够甜，就这个特浓炼乳奶油馅的限量草莓大福吧，甜度应该能暂时封印他的唠叨；我自己的话，柚香求肥，甜中带点微苦的回味；夜蛾老师，黑糖葛切，稳重温和。还得选一个大家一起分享的……」他的目光掠过一款精致的五彩菱馅糯米团子（菱饼风格），色彩缤纷，口味多样，正适合公共茶会。

他将精心挑选的六样点心垒好结账。接过零钱，拎着轻巧的礼品袋刚一转身，视线便撞上了一座正在移动的、摇摇欲坠的“甜品山脉”。

许聆川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大少爷的购物逻辑，难道和他的术式一样，不存在“上限”这个概念吗？！

只见五条悟怀里摞起的点心盒与礼品盒，已经彻底淹没了他优越的身高，形成一座视觉上不可思议的、由精美纸盒构成的“塔”。从那些“限定”、“特上”、“金赏”的闪亮字样判断，其总价恐怕能抵得上普通人几个月的生活费。

一个极其现实的物流问题瞬间砸进许聆川脑海：辅助监督金田先生任务完成后已直接返回东京，他们现在可是“无车状态”！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带着个人行李，外加眼前这座“山”，一起去挤埼玉县返回东京的电车。那幅在地狱级通勤时段的人海中搬运“礼品山”的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他指尖发麻。届时五条大少爷若嫌麻烦，或者单纯想腾出手来拆零食，这搬运的“因果”会落到谁身上？答案几乎带着引力指向他自己。

他当机立断，准备上前进行一场基于空间物理学和公共交通生存学的紧急劝阻。

然而，店员的行动力超越了咒术师的反应速度！

店长与几位店员的眼睛已然变成了崇拜的星星状。一位经验丰富的店员以近乎“瞬移”的技巧，礼貌而坚定地将许聆川这位“普通客人”请到一旁，随即全员簇拥着五条悟这座“移动金库”移向收银台，热情如火：“尊贵的客人！您选的这款金平糖礼盒和您的发色真是绝配！还有这款御座候蜂窝糖，工艺复杂，甜度是梦幻级的！这位客人您一看就懂行！”

五条悟从那堆盒子后歪出头，墨镜滑下鼻梁，苍蓝眼瞳里满是“深得我心”的赞赏：“嗯？听起来不错，全要了。”

于是，在许聆川近乎凝固的注视下，那座“塔”进化成了七八个硕大无比、几乎要爆开的豪华礼品袋，店员还额外奉上一个需要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的、扎着精美结绳的桐木箱，据说是“非卖品”的秘传樱渍糕，以此表达对超级VIP的最高敬意。

木已成舟，甜品已成山。许聆川看着哼着古怪小调、脚下仿佛开了一个甜品展销会的五条悟，再掂量了一下自己手中那微不足道的一个袋子，默默将所有的劝阻和物流分析咽了回去。

他已经清晰地预见到，不久后的返程电车上，自己将如何化身为人形行李架，在拥挤的车厢里，用尽毕生所学来保持平衡，同时还要提防五条悟随时可能开始现场拆盒品尝。

——这大概，就是与“最强”同行的代价之一，属于生活服务类的“诅咒”。他带着一种近乎顿悟的平静，接受了这个现实。现在，他只希望这座“山”能坚持到东京，不会在电车上发生“雪崩”。

走到离车站还有一公里多的时候，许聆川就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位“最强”的耐性。

五条悟毫无预兆地刹住脚，把手里七八个豪华礼品袋往地上一墩，整个人像颗泄了气的皮球，“噗通”一声蹲坐在人行道上，拖长了调子开始耍赖：

“走——不——动——啦——！娘娘腔！你的同学爱被咒灵当点心啃了吗？居然眼睁睁看着无敌可爱的悟酱承担所有重量！”

许聆川脚步一顿，闭了闭眼，试图把“把这家伙连同甜品一起扔进分类垃圾桶”的冲动画面删除。

“看什么看！”五条悟把墨镜推到额发上，苍蓝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这里面可都是老子的‘心意’哦！你不感恩戴德过来分担，还摆出这副‘这白痴没救了’的表情，很伤人欸！”

那声“娘娘腔”像根针，精准扎破了许聆川努力维持的“得体”气囊。夏油杰是说过他骨子里一点就炸……但这绝不是五条悟可以持续挑衅的理由。

“适可而止。”许聆川的声音冷了下来，“‘后果自负’这四个字，需要我写给你看吗？还有，再叫那个外号，我不介意马上验证一下，是我的拳头硬，还是你的嘴硬——你的无下限，可防不住我的术式。”

“哟！”五条悟眼睛唰地亮了，不仅没怕，反而笑得像发现了新玩具，“面具裂啦？早该这样了！对着杰就是‘嗯好可以’，有说有笑；对着老子就永远是这张假惺惺的‘五条同学请多指教’脸，你累不累？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

许聆川呼吸一滞。

“区别对待？”他扯了扯嘴角，那层温和的表象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锐利的底色，“因为杰至少懂得什么叫‘社交距离’！不会像你这样，第一次见面就贴脸开大，把冒犯当有趣！我那是为了避免无意义的冲突浪费公共资源——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真打起来，造成的破坏要写多少报告？”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吧！”五条悟猛地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嘴上说着会叫‘悟’，转头就是‘五条同学’！什么规则什么报告——你明明自己能看见那些‘线’，结果反而被它们框得死死的，蠢不蠢啊！”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拧开了许聆川理智上的最后一道锁。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一步上前，拳头带着风直接砸向了五条悟的脑袋——他以为对方会开无下限的，真的。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五条悟捂着瞬间鼓起来一个包的额头，眼睛瞪得溜圆，表情从嚣张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控诉：

“娘娘腔……你居然真打？！还是偷袭！没水准！暴力狂！”

许聆川也愣住了。拳头传来的实感让他瞬间清醒——刚才那一下，他可完全没留力。

空气突然安静。

昂贵的甜品袋堆在脚边，晚风拂过街道。一个捂着额头蹲在地上，一个举着拳头僵在原地，两人隔着一堆“爱的馈赠”互相瞪视，脸上都是没反应过来的空白。

然后——

五条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抱着肚子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你这家伙！生气起来居然直接动手！什么贵公子啊！根本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嘛！”

许聆川看着笑得快岔气的五条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刚才那股沸腾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漏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哭笑不得的尴尬。

“……谁让你不防。”他干巴巴地说，收回拳头，别开了视线。

“防什么防！”五条悟抹掉笑出来的眼泪，重新戴上墨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这才对嘛——许聆川，现在比之前那张假脸顺眼一万倍。”

他弯腰，抓起几个最沉的袋子，不由分说塞进许聆川手里：

“不管了不管了！先把这几个解决掉，就当午饭了！川，快点找个能坐的地方！”五条悟理直气壮地指挥，仿佛刚才那个蹲地耍赖的不是他，“吃掉一点，负担就轻一点，电车生存率就高一点——快，这是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