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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同谋?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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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看着眼前两双写满“快说快说”的眼睛,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用平稳的语调叙述,声音在风中显得清晰而克制。

“进去之后,和聆川你那边差不多,也是一屋子屏风,看不清脸。”他缓缓道,“他们先‘客气’地提了我的家世,普通工薪家庭,父母都是非术师。话里话外的意思……嗯,大概就是‘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要珍惜机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嘲讽:“然后话题就转到了聆川身上。说你的术式‘来历不明’、‘效用诡异’,是咒术界记录外的‘不稳定因素’。他们‘好心’提醒我,不要因为同期情谊就与‘这种背景和能力都成谜的人’走得太近,以免被牵连,甚至……‘误入歧途’。”

五条悟听到这里,墨镜后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但忍着没插嘴,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夏油杰继续道:“接着,他们开始评价我的术式——咒灵操术。说法很有意思,一方面承认其潜力和强大,另一方面,又反复强调其‘吞噬咒灵’、‘驱使怨念’的特性‘有违常理’、‘过于邪性’。一位长老,大概是加茂家的,说话尤其‘语重心长’。”

他的语气模仿起那种拿腔拿调的虚伪口吻:“‘夏油君,力量本身并无正邪,但使用力量的人,心念却至关重要。你操纵的是世间至恶之物的集合,长期与之为伍,难免心性受影响。需时刻谨记咒术师的本分,乃是保护无力自保的非术师,维系平衡,切不可因力量增长而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许聆川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眼神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周身的气息微微冷凝。

“这些话翻来覆去,变着花样地说。”夏油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厌烦,“核心无非就是两点:一,我的术式和出身,让我‘先天不足’,容易走偏;二,他们可以‘帮助’我,给我‘指引正确的道路’。而‘帮助’的方式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语气变得更冷:“就是让我‘多留意’同期们的动向。尤其是聆川你术式的具体表现、研究进度,还有悟……”他看了一眼五条悟,“……的日常言行、对总监部的具体看法、五条家内部的某些风向。他们说,这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并保护你们这些年轻的天才’,也是‘考验我是否心向正道、懂得大局为重的机会’。只要我‘表现良好’,定期‘汇报’,总监部自然会向我‘倾斜资源’,帮助我‘更快更好地成长’。”

说到这里,夏油杰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荒谬、恶心与冰冷怒意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似乎需要平复一下翻涌的情绪。

“那个加茂家的长老,说得最‘恳切’。他几乎是在向我灌输,咒术师天生高人一等,但这份力量必须用于‘正确’的地方,即为维护现有秩序和规则服务。而判断‘正确’与否的标准,就在他们手中。任何偏离这套标准的思想和行为,都是危险的,需要被‘纠正’或‘清除’。他一边说着这些,一边还用咒力施加着某种……类似暗示或精神影响的东西,让人昏沉,想顺从。很不舒服。”

叙述暂时告一段落。夏油杰闭上了嘴,目光投向远方沉落的夕阳,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紧绷。

短暂的寂静。

然后——

“哈——?!!”

五条悟猛地从咒灵背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让蝠鲼都微微晃了一下。他一把扯下墨镜,那双苍蓝六眼里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荒谬与怒气,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世家子被严重冒犯后的尖锐讥诮:

“——那群活在发霉家谱里、脑子被蛀空了的百年老古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恶心感吐出来,语速飞快,用词刻薄却奇异地“文雅”:

“他们是用什么勇气——不,是用什么脸皮,对杰说出那些话的?!‘保护非术师’?他们保护的是自己那套快烂成渣的规矩和摇摇欲坠的椅子吧!‘心性受影响’?我看是他们自己在那潭陈年死水里泡久了,心肝脾肺肾都腌入味了,看谁都觉得不正常!”

他越说越气,手臂挥舞着,仿佛在驱散什么不洁的气息:

“还‘留意动向’?‘汇报’?他们当总监部是什么?当老子和川是什么?是他们家里那些需要随时盯着的、不省心的小橘子皮吗?!还‘倾斜资源’?呵!他们手里那些捂了不知道多少年、都快长毛的资源,老子看一眼都嫌脏!”

五条悟顿了顿,似乎觉得刚才的比喻还不够解气,六眼一转,找到了更“贴切”的形容:

“简直就像一群守着枯井还以为自己拥有整个海洋的癞蛤蟆!不对,癞蛤蟆还能吃虫子呢,他们除了会吐那些又臭又长、自以为是的酸水,还会干什么?!让杰去监视同期?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才会想出的主意,他们是怎么顶着那张道貌岸然的老脸说出口的?!我简直要为他们的‘创意’和‘无耻’鼓掌了——如果鼓掌不需要用手碰到任何跟他们有关的东西的话!”

他骂得投入,词汇量竟出奇地丰富,虽然不带一个脏字,但那种居高临下、将对方从人格到品味彻底贬入尘埃的傲慢与讥讽,效果拔群。

许聆川看着五条悟这副气得跳脚、用尽毕生所学(可能还包括从某些古籍或家族老人那里听来的刻薄话)疯狂输出的样子,原本因为夏油杰的叙述而沉郁的心情,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甚至有点想笑。这大少爷骂人都带着一股子“尔等庶民不配入我眼”的骄横劲儿。

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先没理会还在进行“优雅嘲讽”的五条悟,而是伸手探入自己校服的内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铁盒——里面是他常备的、用于给哨子戒烟或缓解精神疲劳的糖丸,甜度适中,带着清心宁神的草药香气。

他先倒出一颗,递到还在生闷气的夏油杰面前。

夏油杰愣了一下,看着挚友平静的眼神和掌心的糖,胸中那股淤积的冰冷怒意稍稍化开。他接过糖,放入口中,丝丝清甜与凉意蔓延开来,确实让翻腾的情绪平复了些许。

然后,许聆川又倒出一颗,站起身,走到还在对着空气进行“语言艺术展示”的五条悟面前,趁他换气的空档,直接把糖丸递到了他嘴边。

“……他们那种腐朽的、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思维模式……嗯?”五条悟正说到兴头上,嘴边突然多了颗糖,愣了一下。

“降降火,润润喉。”许聆川言简意赅,直接把糖推进他嘴里,“继续骂也行,含着糖骂,对身体好。”

五条悟下意识地含住,清甜凉爽的味道在口腔化开,他高涨的怒气像被戳了个小孔,嗤嗤地漏掉了一些。他咀嚼了两下,瞪了许聆川一眼,含糊道:“……算你会来事。”虽然依旧板着脸,但至少停下了对总监部从精神到物质层面的全方位“批判”。

许聆川这才走回原处坐下,自己也含了一颗糖。三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微风和糖丸在口中融化的细微声响。

“所以,”许聆川率先开口,声音平静,目光在夏油杰和五条悟之间流转,“现在情况很清楚了。我们三个,都在他们的‘特别关照’名单上了。”

五条悟眼睛一瞪,显然对“三人都上了特别关照名单”这个结论极其不满,嘴唇一掀就要开始新一轮对总监部祖宗十八代的“优雅问候”。

许聆川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他们拿乙骨和里香威胁我。”

五条悟到嘴边的刻薄话卡住了。

“说那两个孩子是‘高度危险的不稳定个体’,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许聆川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际,声音没有起伏,“要收容监管。必要情况下……执行处决。”

夏油杰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瞬。五条悟眯起眼,苍蓝的六眼里最后一丝玩味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危险的、正在缓慢凝聚的冷光。

“然后呢?”夏油杰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到近乎压抑。

“然后让我‘配合’。”许聆川说,“接受监管,在悟的动向上提供一些‘便利’……这样那两个孩子的‘处理方式’,或许还有商榷余地。”

他把“处理方式”四个字咬得很轻,却因此显得更加刺耳。

叙述很短,信息量却足够让另外两人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几分。夏油杰的眉骨紧压,紫眸里翻涌着某种暗沉的、压抑的风暴。五条悟的下颌线绷紧,墨镜滑到鼻尖也忘了推回去。

许聆川看着他们这副表情,心里那点残留的怒火竟奇异地熄了。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明明被威胁的是自己,这两个人却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行了,”他摆摆手,“已经解决了,现在里香在伏黑老师那边,忧太有悟家里的关注,暂时……”

“解决?”夏油杰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像是淬过冰,“用两个孩子当筹码,逼你当眼线,这叫‘解决’?”

许聆川还没来得及回答,五条悟已经冷嗤一声,用一种极其优雅、极其“深闺大少爷”的语调缓缓开口:

“建议那群老橘子皮下次直接把自己的退休申请和讣告一起提交,省得明明已经脑死亡了还坚持出席公务,把总监部的空气都污染了。”

许聆川被这猝不及防的刻薄比喻噎了一下。

夏油杰却接上了话,语气比他更平淡,内容却更加锋利:

“加茂家那位长老倒是挺适合处理这类‘遗体长期占用公共资源’的疑难杂症。建议他以身作则,给同僚们示范一下什么叫‘体面退场’。”

五条悟眼睛一亮,立刻跟进:

“不错。他那个‘咒术师天生高人一等,但要听话’的理论,建议刻成墓志铭,供后世瞻仰——‘他生前坚信自己拥有定义他人价值的资格,科学界至今无法解释这种认知偏差的形成机制’。”

“顺便把‘保护非术师’那句话也刻上去。”夏油杰语气诚恳得像在学术讨论,“刻小字,加括号,注释:‘实际操作中此条款仅适用于遵守总监部规章的非术师,最终解释权归本人口袋里的私章所有’。”

“……!”

许聆川猛地转头看向夏油杰。

他那永远温和、永远得体、连拒绝人都会先抱歉一声的挚友,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给加茂家长老定制墓志铭。

五条悟还在继续:“太长了,刻不下。建议精简版:‘这里躺着一位坚信自己永远正确的人——是的,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许聆川的嘴角开始抽搐。

五条悟又说:“对了杰,那位‘语重心长’教导你的长老,有没有给你发名片?改天我让人做块铜牌,镶他名言,挂五条家门口辟邪。”

夏油杰认真思考状:“不用铜牌。他那张脸往那儿一放,比任何咒具都管用——连特级咒灵都会被那种陈腐的气息劝退。”

“……噗。”

许聆川绷不住了。

他单手捂住半张脸,肩膀剧烈抖动,终于“哈”地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腰,笑得缩成一团,笑得直接坐在了咒灵背上,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你们……你们两个……”他断断续续地笑,气息不稳,“墓志铭、铜牌、辟邪……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悟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人带坏的……”

他笑得直不起腰,原本那点“刚刚叙述完沉重话题”的低气压彻底被冲散,只剩下满胸腔无法抑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荒诞与温暖的狂笑。

夏油杰看着他这副笑到打颤的模样,眼底那层冰冷的怒意渐渐融化,最终化成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和唇角悄然上扬的弧度。

五条悟得意地晃了晃脚,墨镜推回鼻梁,苍蓝眼眸里盛满“老子果然是文韬武略”的骄傲。

许聆川好容易止住笑,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水光。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过快的心跳,然后——

伸手摸向自己的内袋。

铁盒打开,糖丸三颗。

他先递一颗给夏油杰。挚友接过,无声地含入口中,方才那些刻薄又辛辣的比喻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眉眼间温润的笑意。

再递一颗给五条悟。大少爷“哼”了一声,接过糖丸塞进嘴里,嚼得清脆响亮,像在说“算你识相”。

最后一颗,许聆川自己含住。清甜的草药香气在口腔化开,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两张尚显稚嫩、却已在今天这场风波中流露出惊人锋芒与温度的脸。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远处地平线的最后一缕金边正在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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