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许聆川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要闹吗?”
五条悟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夏油杰抬眼望向他。
“既然不打算遵守那些发霉的规则,”许聆川继续说着,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眼底却满是郑重,“那就闹他个天翻地覆好了。不破不立。旧的规矩烂了,就亲手搭新的——”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的两人,一字一句,清晰郑重:
“所以,要一起吗?”
风在这一刻仿佛也静止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罕见地露出有些呆愣的表情,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什么需要重新认识的生物。
一秒
两秒
三秒
许聆川心里开始打鼓。怎么了?他说得不对吗?还是这个想法太出格?悟那种任性肆意的大少爷,杰被那群老东西恶心成这样,这些天和舅舅的交流也没少听他对咒术界体制的批判……他以为这两人至少不会觉得这个念头很离谱啊?
怎么像两个傻子一样盯着他?
然后——
“噗。”
五条悟率先破功。他仰头大笑起来,毫无形象,笑得前仰后合,墨镜又一次滑到鼻尖,露出那双因为笑意而格外明亮的苍蓝眼眸。
“闹他个天翻地覆、亲手搭新规则——许聆川你这表情!”他指着许聆川,笑得喘不上气,“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传销道士!不对,更像那种深夜节目的主持人,握拳、眼神坚定、问‘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哈哈哈哈!”
夏油杰努力抿着唇,肩头却在抖。他抬手抵住额角,试图维持住最后的体面,但失败了。
“……抱歉,聆川,”他的声音里憋着笑,“但你刚才那个姿势、那个眼神、那句‘要一起吗’——真的、真的很像神父在传教。”
他顿了顿,又补充:“嗯,新纪元那种。”
“你、们、两、个——!!!”
许聆川的脸“腾”地烧起来。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郑重邀约、慷慨陈词的模样,配上“共犯”、“同谋”、“缔造新规则”这些词,在中二羞耻的尺度上究竟有多爆表!
“不许笑了!!”
他恼羞成怒,猛地扑向离自己最近的夏油杰,双手捧住那张还在憋笑的脸就开始疯狂揉搓:“笑什么笑!我说的有错吗!不准笑——!”
“我没笑……真的没笑……”夏油杰的声音被揉得变形,却藏不住尾音的笑意。
“你明明就在笑!你的眼睛在笑!”
五条悟在边上幸灾乐祸地拍手:“哇,传销道士恼羞成怒殴打信众啦——哎哟!”
一颗糖精准砸在他脑门上。
是许聆川百忙之中从铁盒里摸出来的备用弹药。
“你也闭嘴!”
五条悟捂着额头,非但没闭嘴,反而笑得更嚣张了。他长臂一伸,直接搂住许聆川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拽,嘴里还嚷嚷着:“传销道士不能殴打唯一金主!哎哎哎你踩我——”
三人闹成一团,从咒灵背这头滚到那头。
许聆川挣开五条悟的钳制,一头撞向夏油杰的额头,拿脑袋抵着挚友拼命晃:“都怪你!你以前根本不这样的!都是被悟带坏了!”
“嗯,我的错。”夏油杰被撞得后仰,却稳稳接住了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纵容。
“嘿,关老子什么事——”五条悟不服,扑上来想把他俩分开,结果反而被许聆川反手掐住了腰间的软肉。
“松手!娘娘腔你掐哪儿——哈哈哈哈别掐了哈哈哈!”
五条悟怕痒。
这是许聆川和夏油杰今天收获的最珍贵情报。
于是战局瞬间逆转。夏油杰从被攻击对象秒变共犯,和许聆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默契地同时向五条悟腰间发起围剿。
“你们两个——哈哈哈、联手是吧——给老子记——哈哈哈哈!”
五条悟的笑声在晚风中飘出老远,哪里还有半分“六眼神子”的威严,完全是个被挠痒痒制服的十六岁少年。
混乱中,不知是谁失了重心——
“哇啊——!”
三个人裹成一团从咒灵背上滚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坠落感瞬间袭来。
夏油杰却还有余力。他在下坠中迅速掐了个手印,一道早已预备好的咒力精准放出,另一只蝠鲼咒灵从虚空中浮现,稳稳接住了三个缠在一起分不开的少年。
“啧,反应挺快。”五条悟挂在咒灵边缘,还不忘点评。
“少废话。”夏油杰一边抱住还在拿脑袋撞他肩膀、试图掩饰羞耻的许聆川,一边调整咒灵飞行姿态。
五条悟也顺势躺下来,大喇喇地霸占了蝠鲼背上最宽敞的一块区域,还故意把头枕在许聆川的大腿上。
许聆川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放弃。
三个人就这样横七竖八地瘫在咒灵宽阔的背上,随着气流轻轻摇晃。晚风温柔,吹散了一身的疲惫与戾气。下方是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上方是即将铺满繁星的夜幕。
沉默了片刻,夏油杰忽然轻声开口。
“聆川。”
“嗯?”
“那个问题,”他顿了顿,紫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不用问第二遍的。”
许聆川转过头,对上挚友认真的眼神。
“从很久以前,”夏油杰说,“你就是我的方向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啧”了一声,像是在嫌这氛围太肉麻。他把遮在眼睛上的手放下来,枕着许聆川小腿的脑袋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他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漫不经心,话却一字一句,落得很稳:
“喂,川。”
许聆川低头看他。
五条悟没抬头,苍蓝的眼眸望着夜空里刚冒头的第一颗星,墨镜不知什么时候又滑下来了,挂在鼻尖摇摇欲坠。
“五条家的立场是什么,老子才不管。”他说,“老子的立场,就是五条家的立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所以老子认同的事,那烂橘子们就只能跟着认同。懂了吗?”
晚风轻轻吹过。
许聆川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嗯。”他说,“懂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什么“感动”之类的话。只是把枕在自己小腿上那颗白毛脑袋往下按了按,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五条悟不满地“喂”了一声,却没有挣开。
夜风拂过,带着糖丸残存的清甜,和少年们尚未说出口的、关于未来的无限可能。
——那个关于“共犯”与“同谋”的邀请,没有得到明确的“是”字。
但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