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聆川率先开口,用伏黑甚尔的信息作为这场谈话的开门砖。
他讲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那个男人怎么成为他们的体术老师,怎么在日常训练中把他们揍得爬不起来。他讲到伏黑槿,讲到那个温柔的女人如何用两年时间从一个普通人变成咒术师,讲他们与众不同的经历。
“其实我们那的伏黑老师教的还挺好,也挺负责的,也有过短暂的温柔,对我们这些学生来说。”许聆川一脸认真。
对面的三人组,表情逐渐变得精彩起来。
【五条悟】的蛋糕叉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那个男人……揍的你们爬不起来?还一挑三不落下风?!”
【夏油杰】的脸色更是复杂得难以形容。嫌弃、厌恶、难以置信——几种情绪在他脸上轮番上演,最后定格成一种“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的茫然。
【家入硝子】倒是还好,毕竟她没有直面过那个术士杀手。但当许聆川提到伏黑甚尔有妻子、有儿子的时候,她的眉毛也挑了起来。
“……老婆和孩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人生。
许聆川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面三人身上。
“但是,”他说,语气微微沉了下去,“我猜测,你们这边的伏黑甚尔……很可能已经没有妻子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而他的儿子——”
许聆川想起那个裹成球的小小身影,想起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想起他奶声奶气叫“哥哥”的样子。
“惠惠,应该还活着。而且,他应该有觉醒术式的迹象。”
他看向对面的【五条悟】。
“很有可能,就是禅院家百年以来一直在等待的那个。”
【五条悟】的脸色变得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禅院家百年等待的术式——如果那个孩子真的觉醒了,那他就是禅院家未来的核心,会被捧上天,会被无数人觊觎,会成为……
成为另一个“神子”。
而【夏油杰】只是看着空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聆川这边的三人组,表情却很镇定。
虽然,他们刚知道的时候也没比对面好多少。
姐妹交流会前几天,伏黑一家三口站在校门口,准备拿着那几张票出去玩。惠惠穿着和许聆川他们同款的月白唐装,被伏黑甚尔抱在臂弯里,回头冲他们挥手。
就在转身的瞬间,伏黑甚尔漫不经心地抛下一句话:“这小子术式觉醒了——十影。”
然后一家三口就走了。
留下四个人站在原地,对视一眼,当场开始部署怎么挡住禅院家那些即将扑过来的老东西——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彻底动手,就来到了这里。
许聆川给了一分钟,让对面的人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锐利:
“现在,该你们了。”
他看着对面的三人。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一定要杀死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如果没有死亡,会造成什么后果?死亡了又会造成什么后果?”
“还有——”
他顿了顿。
“你们这边的伏黑甚尔,到底为什么要来杀你们?”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了一眼。
沉默了几秒后,【五条悟】率先开口。
“那个男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们这边的伏黑甚尔,和你们那边的可不一样。他是术士杀手,有着‘天与暴君’的称号。出身禅院家,叫禅院甚尔。”
许聆川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动了动。
“我根据五条家的情报查到,”【五条悟】继续说,“他应该是接了盘星教那些普通人的悬赏令——为了阻止天元和星浆体同化,所以要把理子杀掉。”
“星浆体?”许聆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夏油杰】接过话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天内理子,是星浆体。星浆体是为了让天元的结界继续存续而存在的——天元需要同化星浆体,才能维持他的术式,维持笼罩整个日本的结界。”
他顿了顿。
“我们本来是想带着她逃跑的。让她活下去,让她去看看这个世界,让她……”
他没有说完。
但那种“让她自由”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但没想到,”【夏油杰】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杀出了那个男人。”
他的表情再次变得难看。
许聆川清晰地看到,就在他说到“那个男人”的时候,那道黑色的线条又一次收紧,几乎要把他的胸口勒出一道印痕。
“他接了委托。那些‘弱者’的委托。”【夏油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只要理子妹妹死亡,天元的同化就会失败。天元会迎来死亡。而他一旦死亡,维持日本的结界就会破碎——”
“结界破碎,”【五条悟】接上话,“就会迎来大量咒灵的反扑。也会迎来他们口中那所谓的……‘新世界’。”
他嗤笑一声。
“哈。真是不知所谓的弱者。弱小而愚蠢。”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许聆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夏油杰】说“弱者”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淡淡的轻蔑和厌恶……
他身上的线条,在这一刻微微颤动,隐隐透出某种让许聆川心惊的色彩。
血色。
死亡。
反叛。
孤寂。
还有最后——那个好似可以预判绝对算不上完好结局的、孤身一人的画面。
许聆川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但其实,”【夏油杰】说,“理子妹妹只是一个诱饵。”
他抬起头,看向许聆川。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着复杂的情绪。
“真正的星浆体,早就被护送到天元大人面前,完成了同化。所以其实——理子妹妹的死亡与不死亡,没有什么区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止不住地流露出一种恶心。
像是吞下了什么腐烂的东西。
“而在那个男人出手了、并且逃脱了之后,他们更是已经默认理子妹妹死亡了。”
他顿了顿。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柔软了一瞬。
“但值得庆幸的是——”
他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
“一个死人,是自由的。”
“她可以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了。”
许聆川正在盘算的心思,突然就顿住了。
他看着对面的【夏油杰】。
那张和自己挚友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正流露着那样温柔的神色。那温柔太轻、太淡,像是从深渊裂缝里漏出来的一缕光,稍纵即逝,却真实存在。
他说天内理子。
一个被当作诱饵的女孩。一个被世界抛弃、被死亡宣判、却意外活下来的女孩。
他说“一个死人,是自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庆幸和祝愿。
许聆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排列组合着那些可能性——那些从【夏油杰】身上蔓延出来的线条。血色、死亡、反叛、孤寂……每一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惨淡的结局。
但就在这一团糟的黑暗里,竟然还有温柔。
对那个女孩的温柔。
对一个本该死去、却意外活下来的“死人”的温柔。
许聆川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所以——
这样温柔的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要承受多少,才会让那些线条缠得那么紧、那么密?
虽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夏油杰。
但……
他要怎么样,才能放下不管?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还在温柔笑着的人身上。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这样温柔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把他逼上绝路?
露出马脚了啊……
主要的情报交换完之后,话题渐渐松散下来,聊的便是一些有的没的。
对面的三人组开始吐槽起自己世界的离谱现状——
“你们时间线比我们慢啊,”【五条悟】咬着叉子,含糊不清地说,“我们现在都二年级了,多了两个学弟——七海建人和灰原雄。”
他说到这两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点兴奋,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两个学姐还是老样子,歌姬天天被悟气,冥冥天天琢磨着怎么涨价。”
【家入硝子】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上周她还问我有没有兴趣合伙开个收费诊所。”
【五条悟】“切”了一声:“别理她,掉钱眼里了。”
然后话题转到任务频率上。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五条悟】放下叉子,表情夸张,“咒术界好像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什么任务都往我们头上砸,一级、特级、诅咒师、保护任务——老子和杰都快被当驴用了!”
【夏油杰】在旁边难得附和了一句:“确实。而且自从上了二年级,我们经常被分开出任务。上次我在北海道,他在九州,隔着一整个日本打咒灵。”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五条悟】一拍桌子,“最强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他这边慷慨激昂,那边的【夏油杰】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我们明天打算去找那个男人的儿子。”
他说的“那个男人”,指的是伏黑甚尔。
“他拿刀捅悟脑袋这个仇,我们还没报。”【夏油杰】的语气淡淡的,但眼底有冷意一闪而过,“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那小子也逮着。”
“对!”【五条悟】立刻接上,“打不过老子,就拿他儿子出气!公平!”
【家入硝子】在旁边默默补刀:“你也就这点出息。”
“硝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吐槽、抱怨、计划复仇,混杂着蛋糕的甜香和饮料的凉意,在小小的包间里弥漫开来。
而在这片热闹的边缘——
许聆川安静地坐着。
他手里捧着一杯饮料,偶尔抿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也在参与这场闲聊。
但那双眼睛,一直没有停止捕捉。
零散的信息像碎片一样飘过来——时间线、学弟、任务频率、分开出任务的现状、对伏黑甚尔的仇恨、明天去找惠惠的计划……每一片碎片都被他精准地捕捉,然后放进脑海里那个无形的拼图里。
他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罗列出各种可能性。
这一次昏睡,进化了的不仅仅是术式。
他的眼睛,更贴近灵魂了。
以前需要全力催动才能看清的线条,现在只要长久凝视,甚至能做到短暂的“读取”。
而之前读取到的那些东西,让他心惊不已。
他终于抓到了那只幕后黑手的马脚。
这次星浆体事件,只是一个短暂的推动。无论那个人确不确定天内理子有没有死,他想给夏油杰造成的“推动”,都已经成功了——只是深浅不同。
而那个人,肯定还有后手。
如果后手要继续,目标会是谁?
五条悟?不好动。
家入硝子?轻易不出高专。
那就只剩下——
七海建人和灰原雄
如果那个人想对夏油杰下手,那两个学弟,是最合适的突破口。
那五条悟呢?
他就能幸免吗?
不可能。最多只能说——还不到时候。
许聆川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又看向对面那个正在和自家五条悟争辩什么的【夏油杰】。
那张和自己挚友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带着淡淡的笑意,正参与着这场热闹。
他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觉。
许聆川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而这一切——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三人组。
五条悟正夸张地比划着什么,成功吸引了对面【五条悟】的全部注意力。夏油杰不时插句话,把话题往更热闹的方向带。硝子偶尔点点头,恰到好处地接上一句吐槽,让对话更自然。
他们看似都在参与这场闲聊,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给他打掩护。
让他能安静地坐在边缘,收集信息,梳理线索。
而对面的三个人,完全没有察觉。
论实力,两个世界或许不相上下。
但论心眼子——
许聆川弯了弯嘴角。
他们这边,确实要深得多。
日暮渐渐西斜,窗外的阳光变成了暖橙色。
【五条悟】第一个跳起来。
“光坐着有什么意思!”他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憋了很久,“走!出去聚餐!庆祝你们那边那个终于醒了!也庆祝我们这边理子活过来了!”
他一把拽起许聆川,又扭头冲【夏油杰】喊:“杰!打电话!把理子和黑井叫上!让她们稍微伪装一下!”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掏出手机。
“还有还有!”【五条悟】又想起什么,“七海!灰原!把可爱的两个学弟也叫上!这可是前辈的爱!”
他动作飞快,抢过【夏油杰】的手机就开始拨号,电话接通就开始嚷嚷:“喂喂喂?七海?灰原?出来吃饭!对,现在!别问为什么,本大人请客!不来是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无奈的应答声。
【五条悟】满意地挂了电话,一抬头,对上这边五条悟炯炯有神的目光。
“你看我干嘛?”
这边的五条悟眨眨眼:“你刚才打电话的样子,好眼熟。”
“……那不然呢?老子就长这样。”
两个五条悟对视一眼,同时“切”了一声,又同时扭开头。
围观群众:“……”
同步率太高了,有点吓人。
一群人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定了下来。
出了甜品店,天边已经染上了橘红色。他们站在街边等了一会儿,先是两个小小的身影从街角拐出来——
天内理子穿着一身普通的便服,头发放了下来,戴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中学生。她一手拽着黑井的袖子,一手朝他们使劲挥舞。
“喂——!这边这边——!”
黑井跟在她身后,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女仆装,但头上多了一条头巾,脸上还架了一副眼镜,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两人小跑过来,天内理子摘下帽子,露出那张带着劫后余生笑容的脸。
“我没来晚吧?没来晚吧?”她四处张望,“哇,这么多人——咦,那边两个白毛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五条悟】和这边的五条悟同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