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交错回荡。
两道身影在树影间狼狈地穿梭,一金一灰,时不时翻滚躲闪身后袭来的攻击。咒力的余波在他们身边炸开,掀起一片片泥土和断枝。
“这样不行!”
灰原雄看着身旁越发狼狈的七海,咬了咬牙。
“七海,你等会儿——我去引开它!你想办法出帐找人求助!”
“灰原——!”
七海建人的话还没说完,灰原已经调转方向,一道咒力攻击狠狠砸在咒灵身上,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你挺住啊——!千万别死了——!”
七海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便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朝帐的边缘冲去。
近了。
更近了。
他看到了那层半透明的屏障——
然后他撞了上去。
“砰!”
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狠狠弹了回来。
七海愣了一瞬,疯了一样扑上去。攻击、捶打、咒力全开——那层屏障纹丝不动。
“可恶——!为什么打不破——!”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帐上,指节渗出血来。
还不等他再发泄两句,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背后袭来。
七海本能地侧身翻滚——
“轰!”
一道攻击擦着他的耳边轰在帐上,震得整个屏障都在颤抖。
他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咒灵,正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他。
不可能。
它不是去追灰原了吗?
那灰原他……
“灰原——!!!”
七海的声音几乎撕裂。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咒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七海的眼底涌上血色。
他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咒力在体内疯狂涌动。
“我跟你拼了——!!!”
「十划咒法·瓦落多」——
他朝咒灵冲去,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然后——
“砰。”
轻飘飘的一击。
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帐的屏障上,又缓缓滑落。
痛。
浑身上下都在痛。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咒灵的攻击再度袭来。
七海躺在地上,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光芒,脑海里开始闪过走马灯。
灰原的脸。
那个总是笑着、永远乐观、不管遇到什么都第一个冲上去的笨蛋。
“……我来陪你了。”
他闭上了眼睛。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越的鸣响。
“铮——”
那是扇子的声音。
“啊啦,小学弟。”
一道熟悉的、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现在就开始睡觉,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七海愣愣地睁开眼。
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高专的校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暗金色的扇子在指尖转着圈。那个背影他见过——在甜品店里,在聚餐的路上,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偶尔弯着嘴角看他们闹的“另一个世界的川前辈”。
许聆川。
七海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身上流过。那些撕裂的伤口、断裂的骨头,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连接、修复。
「缀璎珞」。
他能感觉到,这不是完全的治疗,只是在给他“续一口气”——让他能撑到真正治疗的时候。
“赶上了。”许聆川头也不回地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担心,小学弟。你们的前辈也来了,只是这个帐把他们拦在外面,只能我先进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放心,这个咒灵——很快就搞定。”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铮铮铮——!”
暗金色的流光在夜空中交错闪过,精准地切入咒灵身上那些看不见的节点。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夺目的咒力对轰。只有三道干脆利落的切割声。
咒灵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从内部开始,一点一点崩解。
无声无息。
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出。
当最后一丝咒力消散在空气中时,许聆川已经收扇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回来。
“搞定。”
他弯了弯嘴角。
七海靠在屏障上,看着那道走回来的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强。
这已经是接近特级的咒灵了。
竟然……这么轻易就……
这位前辈,和五条前辈他们一样——都是怪物。
随着咒灵被拔除,那道困住他们的帐也开始消散。
七海只觉得身后一空,整个人往后倒去——
然后被人稳稳接住。
“七海!你没事吧?!”
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七海艰难地抬起头,看见的是另一张熟悉的脸——是夏油前辈。
“灰原呢?”【夏油杰】的声音都在发抖,“灰原在哪里?!”
七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现在知道担心了?”
一道凉凉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聆川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夏油杰】。
“不钻你的牛角尖了?”
【夏油杰】的动作顿了一下。
许聆川看着他眼底那掩饰不住的焦急,最终还是放软了语气。
“别担心。我带着硝子进来的。另一个男孩在硝子那边——就在里面一点的位置。”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声音:
“夏油前辈——!你也来啦——!”
灰原雄的声音,中气十足。
紧接着,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不,准确地说是被那个人指挥着“跑快点”。
“娜娜米——!你没事吧——!”灰原雄跑到近前,把怀里的家入硝子放下,一屁股坐在七海旁边,“哇你这狼狈样也太惨了吧!硝子前辈快给他看看!”
硝子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七海身边蹲下。反转术式的光芒亮起。
她看了一眼许聆川,微微点了点头。
意思是:灰原没事了。
许聆川回了一个同样的眼神。
七海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灰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夏油杰】脸上。
“夏油前辈,你脸怎么了?”
【夏油杰】的身体微微一僵。
“……什么都没有。你的错觉。”
他说得飞快。
灰原眨眨眼。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许聆川正看着这边,嘴角还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灰原看看他,又看看【夏油杰】脸上那道清晰的红痕——甚至还有一点浅浅的印花,像是被什么扇状的物体抽出来的。
他默默地闭上了嘴。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话题最好到此为止。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硝子治疗时微弱的咒力波动声。
灰原乖乖地蹲着,盯着七海的脸看,不敢再乱瞟。
【夏油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的脸还在隐隐发疼。
下手真重……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许聆川。
那个人正抱着胳膊,目光投向远处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油杰】垂下眼。
差一点。
他又差一点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如果不是这个人及时赶到……
他不敢往下想。
而许聆川此刻想的,是另一件事。
五条悟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两个五条悟,加上一个夏油杰——要是这样还能让那个幕后黑手跑掉,下次再想抓到他,可就难了。
他望着远处的夜色,手指轻轻摩挲着扇柄。
夜色沉沉。
林间一片寂静。
只有风,轻轻吹过。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呢?
让我们将时间回调。
——相互认识完的那个聚餐的晚上。
学弟们早已回了宿舍。两个五条悟结伴打闹着不知道去了哪里,女孩子们也相伴回了房间。
而平行世界的夏油杰,独自走上了宿舍的天台。
夜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的刘海。他靠在栏杆上,仰头望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像每一个心事重重的文艺少年一样,扮演着一个忧郁的剪影。
“跟了我那么久,”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不出来吗?”
身后,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我们这边的夏油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背影。
【夏油杰】转过身,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沉默在夜风中蔓延。
最终还是这边的夏油杰先开了口。
“你是在迷茫,”他顿了顿,“还是已经在迷茫之中,胡乱做出决定了?”
【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
“哈?你不就是我?怎么,自己的想法自己都不理解?”
“你自己也知道吧,”这边的夏油杰语气依旧平静,“自己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对面那个连笑容都带着疲惫的人。
“我比你幸运。”
【夏油杰】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边的夏油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他憔悴的眼眶,扫过那件穿在身上却显得空落落的校服——比起自己,他确实瘦削了一些。
“而且,”他继续说,“看着你现在这一脸憔悴又忧郁的样子,我终于知道,我家川为什么说他把我养得特别好了。”
他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温和又笃定。
“现在我认同他了。他确实把我养得特别好。”
【夏油杰】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这里的悟和硝子,是你为数不多的同伴吧?”这边的夏油杰继续说着,“这也不能让你信任吗?”
他盯着对面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紫眸。
“处于迷茫之中做出的决定,很可能会让你自己万劫不复。”
【夏油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温和的、滴水不漏的笑。
“我很信任硝子和悟啊。不过才短短照面,你就来评价我和我朋友的交情——这有点傲慢了吧?”
夏油杰挑了挑眉,
他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自己”,还真是不懂遮掩,然后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
“那么,你在他们面前吃过咒灵玉吗?”
【夏油杰】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顿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
“一个小事罢了。而且朋友之间也该有分寸。”
他顿了顿,反问道:
“怎么?难道你吃过?在他们面前?”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这边的夏油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骄傲。
“而且——”
他弯了弯嘴角。
“我和川的第一次见面,他就陪我吃过了。”
【夏油杰】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他盯着对面那个自己,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说真的……你不觉得你们有些太腻歪了吗?”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直视,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
夏油杰没有被他带偏。
他只是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不觉得自己——太别扭、太敏感,而且太高傲了吗?”
【夏油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夜风吹过,扬起两人的刘海。
这边的夏油杰一字一句地问:
“这次任务的失败,很打击你吧?”
【夏油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输给了一个毫无咒力的普通人。他让你丢失了不少咒灵,让你的战力锐减。而后面的任务,基本都是由悟一个人完成的——这让你感觉到失衡了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切在那些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夏油杰】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你去到盘星教,找到悟的时候——”
这边的夏油杰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静。
“看着那些普通人在那里庆贺着理子的死亡,看着悟浑身是血却孤零零地独自站在那里——”
他顿了顿。
“你在想什么?”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校服猎猎作响。
【夏油杰】站在风中,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动摇。
“这些……”
这边的夏油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让你的信仰崩塌了吗?”
天台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呼啸着吹过。
【夏油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想说什么?”
这边的夏油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翻涌的、压抑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想说。
他只是听自家川的,让他破防罢了。
而且看着他这副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人扛的这个蠢样子,有点嫌弃罢了
不过现在看起来火候不太够,或许他需要“开导”。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夏油杰】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冷意。
“你是不是觉得,”他开口,语气慢悠悠的,“你比我幸运,所以你有资格来开导我?”
这边的夏油杰愣住了。
嗯,这就上钩了?
不是,哥们。
你真有点菜。??_????
“你是不是觉得,”【夏油杰】继续说,那双紫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有一个愿意陪你吃咒灵玉的挚友,一段比较和谐美满的经历,所以你就可以站在高处,俯视着我这个‘可怜虫’?”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夏油杰】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的开导?”
“你凭什么觉得你比我懂我自己?”
“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对面那个自己的眼睛里,没有轻视,没有自得,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平静。
夏油杰静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觉得我比你懂你。”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一个人站在这里。”
【夏油杰】的表情僵住了。
“你可以继续觉得我傲慢,继续觉得我多管闲事,继续把我推开。”
夏油杰说。
“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
他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不是一个人。”
啊,这边的自己是个笨蛋啊。
他想说很多。
想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想说你的同伴比你想象的更在乎你,想说那个把自己关起来独自腐烂的样子真的很蠢——
但他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让面前这个人更加抗拒。
所以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还有一件事。”
【夏油杰】的眉头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