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打量着眼前这个木屋。
它孤零零地缩在村子最深处,像是被所有人遗忘在此。屋顶的木板烂了大半,墙缝里透出阴冷的风,发出呜呜的声响。门框歪斜着,整座房子都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夏油杰回头看了许聆川和五条悟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五条悟和许聆川同时皱了皱眉。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还是对夏油杰摇了摇头——没什么异常。
夏油杰看着他们的表情,正要开口问什么,身后的村长已经搓着手凑上来,满脸堆笑地催促:“大师,您看……是不是先进去看看?”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踏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随后进来的众人,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屋子里面,靠墙立着一个木牢。说是木牢,其实就是用粗木钉成的笼子,紧紧嵌在墙壁和地面之间,连挪动都挪不开。木条上满是抓痕,暗褐色的痕迹一道叠着一道,分不清是泥还是血。牢门用一根发黑的麻绳死死拴着,打了死结。
牢里关着两个女孩。
她们蜷缩在木牢最里面,紧紧抱在一起。身上只裹着两块脏污的白布,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布边已经磨成了碎条。金色头发的和褐色头发的,两个同样瘦小的身体挤在一起,中间还抱着一个残破不堪的娃娃,布做的,缺了一只眼睛,棉花从裂口处露出来。
她们的身上全是伤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露出来的手臂和脚踝上,全是一道一道的痕迹。褐色头发的小女孩一只眼睛闭着,眼眶周围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两个女孩惊恐地看着门口这群人,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像是被吓到极致的小动物,连叫都不敢叫出声。她们紧紧抱在一起,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村长跟在后面挤进来,一看见木牢就开了口,声音又急又尖:“大人请看!就是她们!一定就是她们造成我们村落少人和不幸的源头!还有那个怪物,肯定也是她们招来的!”
他越说越快,唾沫横飞:“她们的父母就是这样!经常搞些怪异的举动,还说什么看见怪物!每次她们说看见怪物,村里就要出事!把大人处理掉以后,我们念在她们是孩子的份上,才把她们关在这里,没把她们怎么样!”
他凑上前来,满脸讨好:“既然你们是专门解决这类事情的高手,麻烦你们把这二人解决了吧!我们全村都会感谢你们的!”
木牢里,金色头发的女孩抬起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不是的……才不是我们的缘由……明明是你们自己做了太多错事,才会有这种怪物产生……”
她的话还没说完,村长的脸色就变了。他猛地一脚踹在木牢上,“哐”的一声巨响,整个笼子都在晃,里面的两个女孩吓得抱在一起,妹妹把脸埋进姐姐怀里,姐姐咬着嘴唇,死死护住她。
“闭嘴!”村长的声音又尖又狠,“你这个祸害!万一你开口招来不幸怎么办!今天这些大师来收拾你们,看你们还能不能嘴硬!”
两个女孩的脸色更加惨白,抱在一起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村长转过头,脸上的狠厉瞬间换成了讨好的笑容:“大师,大师,您赶快出手吧!用您的通天能力把她们解决了!我们一定献上让您满意的报酬!”
他抬起头,想看看几位大师的脸色。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四张脸,齐刷刷地看着他。
没有笑意。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的寒意。
许聆川的眼睛暗沉沉的,看不出一丝情绪。五条悟的墨镜滑下来半截,那双苍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夏油杰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此刻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硝子的手已经插进了口袋,指节微微发白。
村长的腿开始发软。
“你们……杀了她们的父母?”许聆川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兜里的扇子,指节泛白。
村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哎呦,可不敢这么说!这世道哪敢随便杀人啊!是他们命不好——上山砍柴的功夫,就死在山里回不来了。一共去了十几个人,就折了他们两个,可不是命不好嘛!”
他说着,还往木牢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落在木条上,慢慢往下淌。
许聆川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一步上前,扇子挥出——
“咔嚓”一声脆响,木牢的门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村长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夏油杰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踹飞出去,砸在墙上又弹回来。村长惨叫出声,满嘴的血沫子混着碎牙一起喷出来。
五条悟紧跟其后,一拳砸在他脸上,又是一颗牙飞出去。
村长终于后知后觉地哀嚎起来,声音又尖又惨。
夏油杰又补了一脚,把他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他下手不轻,每一脚都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怒意——从见到那两个被关在木牢里的女孩开始,那股火就一直压着,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
五条悟蹲下来,揪着村长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又是一拳。
村长的脸已经不成样子了,血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饶命”、“不敢了”。
“别打死了。”许聆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
五条悟“啧”了一声,把村长往地上一扔。
许聆川蹲在被他一扇子劈开的木牢前,看着里面那两个惊恐的女孩。
她们缩在最里面,抱在一起,浑身发抖。金色头发的姐姐把妹妹挡在身后,妹妹的脸埋在她肩窝里,连看都不敢看。她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两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随时准备迎接最后的致命一击。
许聆川看着她们,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把扇子收起来,双手空出来,掌心朝上,放在她们面前。
“别怕。”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们能看到的那些——怪物、奇怪的东西——我们也能看到。”
他顿了顿,确保她们在听。
“我们是同类。所以不会伤害你们。”
木牢里的两个女孩呆呆地看着他。
她们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对她们又骂又踢的村长,被那两个高大的哥哥打得满地打滚,满嘴是血,牙都掉了好几颗。
她们又看着面前这个蹲下来的哥哥。他的眼睛很好看,里面有一种她们从来没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嫌弃,不是恐惧。是……难过?
他在为她们难过。
那个姐姐也是。她蹲在他旁边,看她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而且他说……他们是同类。
金色头发的女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许聆川转头看向硝子。
硝子凑近了一些,声音比平时软了不知道多少倍:“不要怕。欺负你们的坏人已经被收拾了。姐姐是医生,先出来让姐姐帮你们治伤好不好?”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两个女孩看着那两只摊开的手掌。那只手很干净,和他们见过的所有手都不一样。不是来打她们的,不是来推她们的,不是来关她们的。
金色头发的女孩先动了。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冰凉,搭在许聆川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许聆川轻轻握住,把她往外面带了带。
妹妹还缩在里面,抱着那个破娃娃,一只眼睛紧紧盯着他们。硝子没有催,只是把掌心又往前递了一点。
“出来吧,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家。”
妹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经出去的姐姐。姐姐回过头,朝她点了点头。
她终于松开抱着娃娃的手,搭上了硝子的掌心。
许聆川把菜菜子从木牢里抱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僵的。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手指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她不敢松手,好像一松手就会掉回那个黑暗的笼子里去。
硝子把美美子接过去的时候,小女孩缩在她怀里,把脸埋进她肩窝,一声不吭。那个破娃娃被夹在两个人中间,缺了眼睛的布脸朝外,空洞洞地看着这个灰蒙蒙的世界。
菜菜子靠在许聆川肩上,美美子缩在硝子怀里。两个人抱着各自的娃娃——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布的,都抱得很紧。
“我是枷场菜菜子……”金色头发的女孩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是,我妹妹美美子。”
许聆川轻轻点头:“菜菜子,美美子。好名字。”
美美子缩在姐姐怀里,看着那边还在挨打的村长,小声问:“他们会打死他吗?”
许聆川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只受伤的眼睛闭着,好的那只眼睛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让人心酸的麻木。
“不会。”他说,声音放得更柔了,“杀人是犯法的。而且——”
他顿了顿。
“垃圾的血,不配脏他们的手。而且你们还小。有些仇,我们先帮你们记着。等你们长大了,想怎么报,自己说了算。”
“可以了。”他朝那边喊了一声,“再打就死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这才收了手。夏油杰退开一步,低头看着地上那坨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五条悟又踢了一脚,才不甘不愿地停下来。
硝子走过去,蹲下身,反转术式的光芒在指尖亮起。她给村长简单治疗了一下——不多,就够他不死的程度。伤口还在,血还在流,只是不会死了。
“走吧。”许聆川抱着两个孩子站起来。
他们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外面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
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群人。
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群人。村里的男人几乎都来了,手里举着铁叉、锄头、木棍,把出口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看着许聆川和硝子怀里的两个孩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人低声骂着什么,声音嗡嗡的。
“你们什么人?凭什么带走她们?”
“那两个祸害不能活!她们不死,村里的怪事怎么办?”
“把她们放下!”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凶。那些人举着手里的家伙,往前逼了一步。
菜菜子把脸埋进许聆川肩窝里,身体开始发抖。美美子也缩进硝子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硝子的衣领。
许聆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菜菜子,又看了看硝子怀里的美美子。
他把菜菜子轻轻放进硝子怀里。硝子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孩都拢在臂弯里,往后退了几步,靠墙站好。
“抱紧。”她低声说。两个女孩紧紧搂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许聆川转过身。
他往前走了两步,和夏油杰、五条悟并肩站在一起。
对面的人群还在叫嚷,铁叉在地上戳得咚咚响。有人从后面挤上来,脸红脖子粗地喊:“她们爸妈就是祸害!临死前还说什么——要是敢动她们女儿,就变成鬼来杀我们!这种祸害留不得!”
“就是!留不得!”
人群又往前涌了一步。
许聆川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对面那几个叫得最凶的人,忽然就不出声了。
三秒后,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飞了出去。
铁叉落地,乒乓作响。有人惨叫,有人大骂,有人转身想跑,被后面的人挤回来。场面乱成一团,但许聆川他们三个人像是切进豆腐里的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就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抱着腿,有人满脸是血地趴在地上。
许聆川看着一地的惨样,却毫不同情,他抽出扇子,运转术式「缀璎珞·逆」,伴随术式的发动,根据村民们对两姐妹不同的恶意,种下恶种,不危及性命,但会让他们的恶念不断蚕食着他们自己的身体,折损他们的命格,不是爱把怪事往无辜的女孩身上推吗?那么种下的恶因就自己来尝尝恶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