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硝子身边。

他把菜菜子从硝子怀里接过来。小女孩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窝里，不说话，也不抬头。

许聆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看向地上那些人。

“这两个孩子，我们带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她们跟你们这个村子，没有任何关系。”

他顿了顿。

“她们的仇，我们大人先帮她们记着。以后有什么冤什么债，等她们长大了，自己决定要不要回来跟你们算。”

没有人敢再说话。

许聆川转过身，朝村口走去。夏油杰和五条悟跟在后面，硝子抱着美美子走在最后。

走到村口的时候，许聆川停下来。

他看了夏油杰一眼。

夏油杰会意，抬手结印。虹龙从虚空中浮现，巨大的身躯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它安静地伏在地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等什么人上去。

菜菜子猛地抬起头，盯着那条龙，眼睛瞪得圆圆的。美美子也从硝子怀里探出脑袋，那只完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这是什么……”菜菜子的声音又细又颤。

许聆川低头看她：“我们的同伴。坐上去，它带我们离开这里。”

菜菜子看着那条龙，嘴唇哆嗦了一下，把脸埋回许聆川肩窝里。“我怕……”

美美子也缩回硝子怀里，小手攥着硝子的衣领，攥得死紧。

许聆川没有催。他轻轻拍了拍菜菜子的背，声音放得很柔：“它很乖的，不咬人。你看，它头都低下来了，在等你们呢。”

菜菜子没动。

硝子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美美子：“姐姐先上去，在那边接着你，好不好？”

美美子从她肩窝里露出半只眼睛，看了看虹龙，又看了看硝子，没说话，但攥着衣领的手松了一点。

硝子抱着她，轻轻跃上虹龙的背。她坐稳以后，把美美子放在自己身前，两只手环着她。

“你看，很稳的。”硝子低头说，“一点都不吓人。”

美美子坐在她怀里，身体还是绷着的，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往回缩。她只是紧紧地靠着硝子，小手抓着虹龙的鳞片边缘，抓得指节发白。

许聆川低头看菜菜子：“妹妹上去了，我们也上去好不好？”

菜菜子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了看虹龙，又看了看坐在龙背上的美美子和硝子。美美子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菜菜子咬了咬嘴唇，很小声地说：“……好。”

许聆川抱着她跃上龙背，坐在硝子旁边。菜菜子缩在他怀里，一开始整个人都是僵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一直在抖。但龙飞起来的时候很稳，比她想象中稳得多。风从耳边吹过，不冷，暖暖的。她慢慢睁开眼睛。

村子越来越小，那些房子、那些人、那个关了她不知道多久的木牢，都变成了地上的一个小点。她看不见了。她还在看。

美美子也趴在硝子怀里，往下看。她的那只眼睛很亮，映着夕阳的光。

“好高……”她小声说。

“怕不怕？”硝子问。

美美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硝子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菜菜子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来，靠在许聆川肩上。她没说话，但搂着他脖子的手松了一点。

“那个……那个东西，是你们养的吗？”她小声问。

“是呢，”许聆川说，“是那个怪刘海哥哥舒服的神奇小精灵。”

菜菜子看了夏油杰一眼。夏油杰坐在龙背靠后的位置，正看着远方的夕阳。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菜菜子飞快地把脸转回去，埋进许聆川肩窝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小声问：“那你们……你们真的也能看见那些东西？”

“能。”许聆川说。

“一直都看得见？”

“一直都看得见。”

菜菜子沉默了一会儿。“村子里的人都说我们是怪物……说我们不该生出来……说看见那些东西是不吉利的……”

“他们错了。”许聆川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能看见不是错。我们都能看见。那个白毛哥哥能看见，怪刘海哥哥能看见，这个姐姐也能看见。我们都能看见。”

五条悟在后面“哈”了一声：“什么叫白毛哥哥？叫五条哥哥。”

菜菜子被他吓了一跳，又缩回许聆川怀里。

许聆川回头瞪了五条悟一眼。五条悟无辜地眨了眨眼，小声嘟囔：“我说错什么了……”

菜菜子又慢慢探出头来。她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许聆川，很小声地问：“他……他也是你们的同类吗？”

“是。”许聆川说，“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其实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人哦。”

五条悟在一旁听着许聆川这极高的评价，开心的用胳膊肘怼了怼夏油杰，高高兴兴的翘尾巴。

菜菜子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但许聆川看见了。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那个被攥着的地方，松开了一点。

美美子坐在硝子怀里，也开始小声问问题：“那个姐姐……你真的是医生吗？”

“是。”硝子说。

“那你见过很多受伤的人吗？”

“见过。”

“那……你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吗？”

硝子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只闭着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光。

“见过。”她说，“别担心，姐姐很厉害的，什么都可以治好，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到虐待了。”

美美子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破娃娃举起来，给硝子看。“她叫小阳。妈妈给我们的。妈妈说她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硝子看着那个缺了一只眼睛、棉花从裂口处露出来的破娃娃。

“很好看。”她说。

美美子把娃娃抱回怀里，靠在她身上，不说话了。但她的小手，慢慢攥住了硝子的衣袖。

虹龙在暮色里飞着。两个女孩缩在许聆川和硝子怀里，偶尔小声问一个问题，偶尔探出头看看下面越来越远的村子，然后又缩回去。

夏油杰坐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抱着孩子的人，嘴角弯了一下。五条悟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开口：“喂，杰。”

“嗯？”

“咱们高专现在是不是快成保育园了？”

夏油杰想了想：“好像是。”

“先是惠，然后是津美纪，现在又是这两个小丫头，啊，别忘了，我们这边应该也有禅院那两个小丫头要带回来……”五条悟掰着手指数，“伏黑甚尔那个混蛋可以一个人带四个，我们这边也不轻松啊，还有里香，说不定忧太也可以过来，也快凑一桌了。”

夏油杰顺着五条悟说的话往下想，忍不住笑了，“这不挺好，也是提前体验上了。”

五条悟也笑了，没再说什么。他继续看着天空，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点夕阳的余温。

前面，菜菜子靠在许聆川怀里，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哥哥……”

“嗯？”

“我们以后……真的不用再回去了吗？”

“不用了。”

“那我们可以一直跟着你们吗？”

“可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菜菜子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小手还攥着许聆川的衣襟，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她睡着了。

美美子也睡着了。她靠在硝子怀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破娃娃，呼吸很轻很浅。硝子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掉：“喂，那两个禅院家的双胞胎——真希和真依——什么时候去接？”

许聆川转头看他。五条悟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表情懒洋洋的，像是在问明天吃什么。

“又一个天与咒缚，”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低，“放禅院家那种地方，养废了多可惜。我们这边肯定养得比他们好。”

夏油杰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许聆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菜菜子，确认她还睡着，才压低声音说：“等回去商量一下吧。先把这俩丫头安顿好。”

“嗯。”五条悟应了一声，难得没有多说什么。

虹龙飞过一片低矮的山丘，月光开始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铺在龙翼上。

许聆川侧过头，看向坐在龙背靠后位置的夏油杰：“辛苦了，杰。一路飞回去。”

夏油杰摇了摇头，嘴角弯着，声音很轻：“不辛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许聆川看见他眼底那一点淡淡的倦色——从下午找到那个村子开始，他就一直操控着虹龙，中间还打了两架，又飞了这么久。不是不累，只是不说。

许聆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菜菜子拢了拢，往夏油杰那边靠了一点。

夏油杰感觉到了。他和五条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轻轻移动，在龙背上换了个位置。夏油杰坐在许聆川左边，五条悟坐在硝子右边，四个人背靠着背，把两个睡着的女孩护在最中间。

五条悟抬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

无下限术式无声无息地展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所有人都罩在了里面。风忽然就停了，不是停了，是被挡在了外面。夜里的凉意也被隔绝开，只剩下彼此体温传递的那一点暖。

菜菜子在梦里动了动，往许聆川怀里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了一点。美美子也翻了个身，脸贴着硝子的胸口，那个破娃娃被她抱在怀里，安稳得像是在做一场好梦。

五条悟把手枕回脑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透过无下限的屏障落下来，在他苍蓝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淡淡的银白色。

“今晚月亮真不错。”他说，声音还是很低。

夏油杰轻轻“嗯”了一声。

硝子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美美子，把她身上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

许聆川靠在夏油杰肩上，感觉身后那两个家伙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不热，但很踏实。怀里这个小小的、瘦瘦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了。

虹龙继续向前飞去。月光铺了一路，像一条银白色的河。高专的灯火，在很远很远的前方亮着，模模糊糊的，像几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没有人再说话。风被挡在外面，夜是安静的。龙翼划过天空的声音，像是一首很轻很慢的歌。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和两个小小的身影融成一团，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虹龙载着他们，慢慢飞向那片灯火亮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