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许聆川和夏油杰并肩站在许家门口。谁都没有先抬手敲门。

门里传来小果子的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没心没肺的欢快。许聆川听着那笑声，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瞬间被拉开的。许瑶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衣服还是平时在家穿的那件家常毛衣，头发随便扎着，像是听到动静就冲过来了，什么都顾不上。她看着门口的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一把把他拽进怀里。

“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她一边说一边捶他的背，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这些天的后怕。

许聆川被捶得往前晃了一下，没躲，伸手环住妈妈的肩膀。“妈，我回来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人。

小果子从他妈身后钻出来，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但鼻尖红红的。“哥哥，你是不是去拯救世界了？”

许聆川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差不多吧。”

源博海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把人接过去。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全须全尾，点了点头。“进来再说。”他的声音很稳，但眼眶也有点红。

一家人往屋里走。许聆川回头看夏油杰，夏油杰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先进去。许聆川没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人拉了进来。“一起。”

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得很体面，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见许聆川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许聆川愣了一下——这个人他从来没见过。

“许少爷，初次见面。我姓林，叫我林助理就好。”

许聆川看向许瑶。许瑶拉着他的手坐到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你二舅那边的人。”

许聆川更愣了。二舅？他什么时候有个二舅？

许瑶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心酸。“你大舅最疯，我最叛逆，当年疯的和叛逆的一拍即合，就跑到日本来了。这么多年没联系，你当然不知道。”

许聆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许瑶已经继续往下说了。“这次你失踪，你二舅比谁都急。”她看了林助理一眼，林助理微微点头，接过话头。

“许少爷失踪的消息传回去之后，二爷非常震怒。这件事已经被定性为——华国籍未成年人在日本失踪，被疑似邪教组织绑架，以及恶意攻击华国公民。”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汇报工作，“外交层面已经持续施压了半个月。经济层面，二爷那边也在同步推进，禅院家的几个海外产业，这半个月已经被挤压得差不多了。”

许聆川听着，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连上了。五条悟说禅院家松口了，说有人在施压。但他不知道的是，施压的不只是咒术界。

“所以你二舅那边，”许瑶接过话，声音放软了些，“加上咒术界自己的人，再加上你们高专的老师——三管齐下，禅院家才松的口。”

许聆川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靠进沙发里。他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二舅，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是华国国籍。他转头看小果子，小果子正趴在沙发扶手上啃苹果，一脸天真。这小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国籍。

“发什么呆？”许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二舅那个人，嘴硬心软，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次你出事，他比谁都急。”

许聆川回过神来，把异世界的事挑着说了。没提那些危险的，只说去了另一个世界，遇到了另一个夏油杰，帮那边的人处理了一些麻烦。许瑶听着，手一直没松开，眼睛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所以你们在那边待了五天，这边过了两个星期？”她问。许聆川点头。

许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骄傲，又带着一点释然。“你长大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这次出去，解决了不少问题吧？”

许聆川点头。

“那就放手去做。后面有家里给你兜着。”

许聆川鼻子一酸。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靠在妈妈怀里，听她讲故事，听她唱歌。后来长大了，觉得不好意思了，就不靠了。但今天他想靠一会儿。他慢慢靠过去，把脑袋搁在许瑶肩上。

许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环住他，轻轻拍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她的声音很轻，但手没有停。

小果子在旁边捂着嘴笑，被源博海一把捞过去，捂住眼睛。“别看，你哥要面子。”

客厅里笑成一团。夏油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没有出声打扰。

偏厅的门关着。夏油仁和夏油惠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但谁都没喝。惠子攥着丈夫的袖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儿子完完整整地站在门口，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夏油杰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下来。“妈，我没事。”

惠子伸手摸他的脸，手指冰凉，抖得厉害。“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全是哭腔。

夏油仁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上上下下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夏油杰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上。

“去了另一个世界，那边没有信号。”他顿了顿，“是我不好，应该提前想办法联系你们的。”

他没有解释太多，但光是“另一个世界”这四个字，就足够让惠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夏油杰把那边的事简单说了说，和许聆川说的差不多。惠子听着，手慢慢不抖了，但还是紧紧攥着儿子的袖子，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

夏油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回来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长大了。”他说。

夏油杰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惠子擦了擦眼泪，拉着他坐到沙发上，絮絮叨叨地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睡够觉。夏油杰一一回答，没有不耐烦。他知道，这些天父母一定比他还难熬。

半个多小时后，偏厅的门重新打开。夏油杰走出来，正好看见许聆川也从主卧那边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一下。

“叔叔阿姨那边怎么样？”许聆川问。

“安抚好了。”夏油杰顿了顿，“你妈呢？”

“也好了。”许聆川朝客厅方向努了努嘴，“现在在跟那个林助理说话，好像在商量怎么继续搞禅院家。”

夏油杰笑了一声，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正厅走。许聆川忽然开口：“那两个丫头的事，我们得跟家里说一声。”

夏油杰点头：“嗯。”

“我回来之前跟悟和硝子商量过了，”许聆川的声音放低了些，“她们刚从那地方出来，最需要的是稳定下来的感觉。我们几个在外面跑，肯定照顾不好。最好还是让家里人……”

他没有说完，但夏油杰懂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油杰说，“你们家有小果子了，再养两个女孩，混在一起不太方便。”他顿了顿，“我们家就我一个，我爸妈一直觉得冷清。女孩子又贴心，养在我们这儿，挺好的。”

许聆川看着他，慢慢笑了。“那就这么定了。待会儿你跟叔叔阿姨说，我在旁边帮腔。”

正厅里，许瑶、源博海、夏油仁、夏油惠子已经坐好了。小果子被许瑶按在身边，两条腿晃来晃去，等得有点不耐烦。林助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告辞了，茶几上摆着几杯新沏的茶。

许聆川和夏油杰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夏油杰先开的口。“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夏油仁放下茶杯。惠子看着他。

“我们这次在那边，救了一对姐妹。”夏油杰把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事简单说了说——关在笼子里，满身是伤，瘦得皮包骨，父母不在了，没有地方可去。他说得很平静，但惠子的眼眶已经红了。

许瑶也红了眼眶，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夏油杰说完，看了许聆川一眼。许聆川接上话：“我们四个商量过了。她们刚被救出来，最需要的是稳定下来的感觉。我们几个在外面跑，肯定照顾不好，还是得让家里人……”

他顿了顿，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爸、妈，我想把她们接来家里养。”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惠子愣愣地看着儿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夏油仁也愣住了，茶杯端在手里，忘了放。

许聆川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夏叔叔、夏阿姨，杰跟我说过，家里就他一个，有时候会觉得冷清。这两个女孩都很乖，而且……她们真的想要一个家。”

惠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掉的。她转头看丈夫。夏油仁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看向儿子。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夏油仁点了点头。“那就接来吧。家里确实冷清了点。”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女孩子好，贴心。”

惠子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连连点头，拉着夏油杰的手，轻轻拍着。

许瑶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以后你们家可就热闹了。”她对惠子说。惠子擦了擦眼泪，笑了：“热闹好，我就喜欢热闹。”

小果子在许瑶身边扭来扭去，终于忍不住了，探着脑袋问：“那她们两个，什么时候来啊？”

许聆川低头看他：“快了。明天就让她们过来。”

小果子眼睛亮了，又问：“她们多大？叫什么名字？”

“六岁。一个叫菜菜子，一个叫美美子。”

小果子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就是哥哥了。”

满桌人都笑了。

许瑶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对了，杰，你那个朋友——五条悟，还有那个叫家入硝子的姑娘，今天要不要也叫过来？”她看了看许聆川，“你们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家肯定也担心。正好大家一起吃个饭，我们也认识认识。伏黑老师那边我也叫了，他们晚点过来。”

许聆川愣了一下，转头看夏油杰。夏油杰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给他们打电话。”

许瑶已经站起来了，开始张罗：“惠子你帮我摆桌子，老源你去买点菜，小果子别闹了——”她转头看许聆川，笑得眉眼弯弯，“让他们都来，阿姨做顿好的。”

许聆川看着妈妈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我跟他们说。”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硝子正靠在医务室的椅子上闭目养神。菜菜子和美美子坐在旁边的床上，一人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五条悟蹲在她们面前，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她们。

“你们真的不搭理我了？刚才在操场上，是谁说要跟我一决高下的？”

菜菜子低着头喝牛奶，不理他。美美子把脸藏在杯子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五条悟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那娃娃是谁的？你做的？还挺好看——”

美美子从杯子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声说：“是小阳。”

“小阳？好名字。谁取的？”

“妈妈……”美美子的声音更小了，但没躲回去。

五条悟难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名字。”他说，声音放轻了一些。

菜菜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害怕，也没有警惕，只是一种很慢的、很轻的打量。五条悟被她看得骄傲挺胸，正要说什么，硝子的手机响了。

硝子接起来，听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嗯，好。我们马上过来。”她挂了电话，看向五条悟，“杰叫我们过去聆川家吃饭。菜菜子和美美子也去。”

五条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那走啊。”他低头看两个女孩，伸出手，“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菜菜子看着那只手，没动。美美子从杯子后面探出脑袋，也没动。五条悟也不急，就那么伸着手，歪着头看她们。

“你们聆川哥哥说过他妈妈做菜可好吃了。比高专食堂好吃一百倍。”他顿了顿，“不对，一千倍。”

菜菜子的嘴角动了一下。美美子从杯子后面露出整张脸。

五条悟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