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我被手机震醒。
不是铃声,是那种被压到最低的震动,像一只困在桌面上的昆虫。我睁眼时,屏幕已经暗了,只剩下房间里均匀的呼吸声。赵启明睡得很沉,翻身时被子摩擦出细小的声响。
我摸到手机,看见一条未读短信。
我在清点。需要对照。
发件人是那个已经不再属于任何通讯录的号码。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窗外没有风,整栋楼像沉入水底。世界在夜里显得过分完整,完整到让人产生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我回复:对照什么。
过了十几秒,他回:记忆。
这两个字让我清醒了大半。
记忆一直是我们刻意回避的话题。它太危险,也太私人。如果说账号和轨迹只是外部身份的重叠,那么记忆就是内部的证据。一旦出现偏差,就意味着分裂已经发生;一旦完全一致,又意味着其中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
我盯着那条短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了:怎么对照。
挑一些没人知道的事。
不写下。只说。
我下床,走到书桌旁,尽量不发出声音。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桌面上,映出那张清单的影子。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列过那么多“不能做的事”,却从没列过“不能想的事”。
而记忆,恰恰是最不受控的部分。
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电话很快打了进来。我把声音调到最低,贴在耳边。
“你先。”他说。
我想了几秒,选了一个很小的切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拖延的时候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略微加重了一下。
“高三。”他说,“物理竞赛复赛前一天。你明明知道题型,却一直在整理书架。你当时给自己的解释是‘让环境变得有序有助于思考’。”
我闭上眼。这个回答太准确了。准确到连我当时给自己找的借口都原封不动。
“轮到你。”我说。
“你第一次意识到父母不会永远理解你的时候。”他说。
我喉咙发紧,还是回答了:“大一寒假。我跟他们解释专业方向的时候,发现他们只关心我以后在哪个城市工作。”
“对。”他说,“你那天晚上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书。”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我也在。”他说。
这句话让我一时无话可说。我们继续交换,一条一条,把那些无人知晓的小事摆出来:第一次撒谎的细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回避冲突的瞬间,第一次对未来产生模糊恐惧的夜晚。
没有一条出错。
没有一处偏差。
到后来,我们甚至不再刻意挑选,只是随意抛出一个记忆碎片,对方就能无缝接上。
这本该让我安心,却让我越来越不安。
“停一下。”我说。
“你发现了什么。”他问。
“太一致了。”我说,“一致得不像两个人。”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你希望出现不一致吗。”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如果出现不一致,说明我们在分裂。但如果没有不一致,说明我们随时可以被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