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看向我,显然把这个问题丢给了我。
“我们瞒的是过程,不是结果。”我慢慢说。
“这话听起来像绕口令。”赵启明不满。
“结果他们早晚会给出。”我说,“要么告诉我一切都没事,要么告诉我这件事在‘技术层面已经妥善处理’。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在他们下结论之前,把所有可能把他拖到台面上的线剪断。”
“那如果他们下结论的时候,顺带把你也一起剪了呢?”
“所以才要演。”他开口,“演得足够像,他们才会觉得没有必要再剪第二刀。”
那晚的排练最后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结束——赵启明扮演传送站技术人员,把我们两个人“问”了一遍,最后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审批一份表格。
“结论:林述本人,偶有不规范用卡行为,已批评教育;室友配合,记一次口头提醒。”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写‘另一个林述,经查为系统误差,不再追究’?”我问。
赵启明把笔一扔:“那行字要是出现,你们其中一个就得从现实里退场了,我可不敢随便写。”
第二天开始,真实世界里的“倒计时”也启动了。
学院那边发来邮件,通知下周三下午三点在辅导员办公室参加“联合访谈”,要求我提前准备好最近一段时间的课程表和部分作业材料,以便“核实日常学习情况”。
“像查逃课一样。”赵启明看了一眼邮件,说。
“逃课顶多记处分。”我说,“这个查的是‘我是不是我’。”
与此同时,他那边也开始加快整理尾巴。
他说自己已经从原来那个仓库撤了,只保留了一个临时打零工的联系方式,那个老板只记得他干活快、话少,不记名,只叫“小林”。他搬去了一条更偏的街道,租了一个按周付钱的小床位,房东连身份证复印件都懒得收,只在纸上写了个名字,押了一个月的现金。
“你现在还有几个地方会叫出你的本名?”我问。
“除了你,没人了。”他回。
晚上的时候,我们照旧通过那个简陋的加密聊天软件对过一天里的几个关键点——我在哪节课举了手,老师有没有特别看我;他去了哪条街,经过了哪几家店,有没有被监控机位长时间捕捉。
这种“每天汇报行踪”的生活,一开始是为了互相确认没有出事,现在却越来越像是在给某种看不见的系统自己写注释:这一天,这个时间段,我们还在以各自被允许的方式活着。
离联合访谈还有三天的时候,辅导员单独约我见了一次面。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没有摆出“我要审问你”的架势,反而像平时谈话那样,让我先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别太紧张,”她说,“最近传送那边在全国范围内查好几批数据,我们学院里不止你一个收到了协查函。”
“那……其他人也要这样被问吗?”
“看情况。”她说,“有的只是用卡异常,有的可能涉及到别的事。你这边,他们发来的说明里写的是‘重叠数据核验’,问得会细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其实不想听答案的问题:“老师,你觉得……这种事严重吗?”
辅导员盯着桌面上的协查函,沉默了几秒。
“作为一个老师,我当然不希望你们遇上任何和‘异常’沾边的事。”她说,“但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更担心的是,如果真的有一天,技术出问题了,受影响的总是你们这种最靠前用的年轻人。”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我:“不过,从法律上讲,只要没有证据证明你参与了违法行为,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限制一段时间使用传送服务,甚至把你拉到‘高风险用户’名单上,出行麻烦一些。”
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还有一种情况,是他们发现有两条“我”的记录,其中一条在技术上没法销毁,只能在法律上宣判“无权存在”。
这些话,我不能跟辅导员说。
“老师,如果他们问到很细的东西,比如我某天晚上去哪儿了……”我试探。
“那你就老老实实说。”她说,“有些事如果你自己先绕弯子,别人反而觉得你这里头有猫腻。你放心,学校不会轻易把学生往外推,我们又不是调查机关。但有一条——你不要说出任何会让他们觉得‘你不是你’的话。”
“比如?”
“比如把责任推给一个根本查不到的人。”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或者说出一些连你自己都说不清的细节。”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被看穿了一半的错觉。
从她的角度看,我可能只是一个有点内向、有点心事重重的学生,突然卷进一件技术事故,被两边同时要求配合解释。但她话里那种“别胡说”的警告,却像是对准了我们精心编写的那一整套剧本。
离开辅导员办公室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联合访谈的场景里,不只是传送站的人、老师和我,还有我爸妈坐在一旁,盯着我的脸听这些问题,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按剧本来演?
或者说,我能不能在他们面前,在“你有没有见过另一个你”的问题上,重复刚才对辅导员说的那一句“我只能出现在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练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练习“被当场拆穿时”的表情。
如果他们拿出某一段监控,画面里清清楚楚有两个我,一个在教室,一个在街上;如果他们把赵启明叫进来,让他指认哪一个是“我”;如果他们直接读出后台记录里那次“数据重合”的技术报告……
我试着在镜子前做出几种反应:困惑、震惊、勉强一笑、不敢置信,甚至愤怒。每一种都维持几秒,观察自己会不会露出破绽。
最后我发现,最自然的一种表情,反而是不是演出来的——那是在我第一次听到“法律意义上的你”时,下意识浮现在脸上的那种茫然。
像是有人突然问你:“如果现在必须把你拆成两半,一半去承担所有责任,一半从此不被承认,你选哪一半?”
这种问题,本来就没办法回答得漂亮。
距离联合访谈还有两天的时候,传送站发来了一封正式邮件,抄送了学校,也抄送了我的个人邮箱。标题写得规规矩矩:《关于协助核验用户林述(身份证尾号××××)传送异常事件的通知》。
邮件最后一段是那种标准化的客气话:
“感谢您对本公司工作的理解与支持。我们承诺,本次核验过程将严格遵守相关法律法规,对您的个人信息予以充分保护。本次事件的处理结果,将作为后续行业安全标准优化的重要参考。”
看完最后一句,我突然笑了一下。
他们在信里强调“行业安全标准优化”,却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这份“参考”里,可能包含着一个被系统默认为“异常”的人,在现实世界里还能存在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