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这场“联合访谈”永远只停留在邮件里,像那些“期末评教提醒”“图书逾期通知”一样,被悄悄顶到收件箱的第二页、第三页,再也没人点开。
现实当然不会给这种选项。
预约的下午三点还没到,我就提前到了辅导员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和压低的说话声。我站在门外,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敲了两下。
“进来吧。”辅导员的声音听上去刻意放缓了一点。
屋子比平时要挤。长桌的一侧坐着辅导员和学院办公室的老师,另一侧坐着两位陌生人:一位戴着工作牌,胸口印着传送公司标志,西装笔挺,表情带着那种对外场合常见的礼貌;另一位穿得更随意一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摊着一块平板,侧着脸看我进来,视线像扫描仪。
我被安排在长桌的尽头,正对着门,背后是一整面书柜。这个位置很微妙: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来,我都是中心。
“坐吧。”辅导员给我拉了椅子,又对那两位介绍,“这是我们学院的大三学生林述。”
传送公司那个西装先伸出手:“林同学你好,我姓程,负责用户关系这块。旁边这位是我们技术风控部的同事,姓陆。”
我把“陆”听成了“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老师好。”
技术那位只是略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客套结束得很快。程先翻出一叠打印材料,递了几张给辅导员和学院老师,又把其中一份转向我,让我能看到上面的标题。
《林述个人传送记录核验要点(内部使用)》
很少有人会在我面前这么直白地把“我的一生”浓缩成几页纸。上面按时间排列着若干条目,右侧用荧光笔圈出了几处:第一次“数据重合”事件、几次异常的跨城登录、一两回卡片“短时离线后再次激活”的记录。
“今天这个访谈不针对林同学个人。”程笑了笑,“也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主要是我们这边在做一轮系统安全升级,涉及到一些比较少见的案例,需要学校帮忙确认。”
辅导员顺势接了一句:“简单聊聊,别太紧张,就当是做个问卷。”
“嗯。”我应了一声。
桌上的录音笔已经开着,红点一闪一闪,像是在提醒我:从现在起,每一个字都会被保存下来,等待某个时刻被重新播放、拆解。
程翻到第一张页面:“我们先从比较早的一次开始——这里写的是,半年前你从市区传送去滨海新区,在站内发生过一次短暂停止,最后由现场人员协调完成复位。你还记得那次吗?”
“记得。”我说。
“那天你主观上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比如眩晕、时间错位、身体不适之类?”
我把之前练习过的版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灯灭了之后,舱门没马上开,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说系统卡了一下,让我换了一台。其它没什么。”
陆在旁边点了一下平板:“记录里显示,当时我们后台监测到你这一条数据在两个端口同时有信号,大概持续了零点几秒。”
我装出一副“第一次知道”的表情:“什么意思?”
“技术细节就不多说了,”他说,“可以简单理解为,本来只应该在到达端出现的那部分信息,在出发端也还保留了一段时间,类似于一个影子重叠在镜面上。这种情况极少发生,所以我们当时只做了内部标记,没有对您做进一步打扰。”
辅导员插了一句:“所以那时候就有记录了?”
“是。”陆点头,“只是当时没有证据表明会对现实造成影响,就被归到‘可控异常’里了。”
“后来呢?”老师问。
陆翻到下一页:“后来我们在常规数据巡检中发现,这位同学在另一个线路上出现了类似的模式,只是这一次持续时间更短,且与一些其他行为叠加在一起。所以才发起了这次联合核验。”
“叠加?”我下意识接了一句。
程看向我:“比如,系统记载你在某段时间内在学校连续有进出记录,同时你的账号在其它地点被刷过,这本身未必说明有问题——很多人会把卡借给亲戚或朋友——但结合重合事件,就有必要确认一下。”
他说到“借给亲戚或朋友”时,视线稍微停顿了一下,显然在等我反应。
我把纸巾攥在手里:“有一次,我把卡借给室友用过。”
辅导员接上:“之前办公室那边也提过,你说过类似的情况。”
“对。”我点头,“他临时要去拿东西,时间很赶,我就让他带着我的卡过去。”
程顺势问:“是哪位室友?”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已经排练了太多次。
“赵启明。”我说。
桌子的另一端,赵启明被点到名,整个人往前坐了一点,像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是,我那天有急事。”
“方便讲讲是什么事吗?”程的语气依旧客气。
“家里那边让我去开个证明,缺个证件,我那时候人在学校这边,回去一趟太慢了,刚好有传送。”赵启明选了我们事先商量好的版本,“我就跟他说借卡刷一下,开完就回来。”
“你们知道‘不得出借传送账号和实体凭证’这一条吗?”陆插了一句。
“知道。”我老实答,“当时觉得只是一次,没太当回事。”
“类似的事以后就不要再发生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这句看似普通的“教育”,对我们来说却像是某种准许:官方版本暂时接受了“出借”的解释。
程继续往下翻:“我们不纠结过去,只是要把现在的情况弄清楚。根据我们的评估,林同学目前在学校的学习、生活轨迹是连续的,在大部分系统里都可以被确认是唯一的。这一点,学校这边也可以印证吧?”
辅导员点头:“他平时上课、交作业、考试,都很正常,没有出现莫名其妙的‘消失’或者‘多出来一个人’这种情况。”
这句话说得太直,让我一瞬间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正因为如此,”程说,“我们在技术处理上,会优先把这边的记录作为‘主记录’。”
“什么意思?”辅导员问。
陆换了一个说法:“就是将来如果再出现类似的异常,我们会默认这条是正确的,那条偏离的视为错误数据,删除或封存。”
“那对学生本人有什么影响?”老师追问。
“理论上不会有不良后果。”程微微摆手,“最多在一定期限内,跨城传送会被列为高风险行为,优先建议使用传统交通工具。除此之外,他的学业、考试、人事档案等都不会受到影响。”
辅导员明显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影响毕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