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有事?”
“下午你跟着老周那一队。”老海指了指,“他这边要卸一条船,人手不够。”
“行。”
老周是个比老海稍微年轻一点的男人,说话带着点河口本地腔:“你力气还行,就是手生。多干几天就顺了。”
“我不一定能干几天。”他如实说了一句。
“那就干一天。”老周也不在意,“我这儿用的是手,不是履历。”
他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
下午的活更重一些,搬的是从船上卸下来的货。码头的水面灰里带绿,拴船的绳子上缠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污渍。船舱里闷热,味道混杂,像潮湿被封存了很久之后突然被打开。
他一趟一趟在船和岸之间来回,肩上的肌肉被箱子的边角一点点磨硬,手心起了新茧,旧的那层皮被压在底下。
傍晚收工,天已经彻底暗下来,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照在水面上,晃出一块块碎光。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还来不?”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别的地方要人。”
老周笑了一下:“行,那你有需要就来找我。码头这地方,认脸不认名字。”
他点点头,拎起背包往回走。
河口的晚上比白天冷多了,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腥味。他路过早上那家早餐摊,铁皮棚已经关了一半,只留了小小一条缝,里面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收拾锅碗。
他找了家便宜的小旅社。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在手机上打游戏。
“住一晚。”他说。
“身份证。”女人头也没抬。
他递过去。
女人拿在手里看了几秒钟,嘴里念了一下名字:“林……述?这字怎么念?”
“述。”
“挺少见的字。”她把证件在一台旧机器上划了一下,那机器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响,屏幕上闪了闪,“行,二楼最里间,热水不一定热。”
“多少钱?”
“一晚六十,押金二十。”
他把钱放到她面前。女人麻利地数了一下,抽出钥匙扔过来:“钥匙坏了一点,你多拧两下。”
房间很小,一张床占去大半空间,墙角有个晃晃悠悠的挂衣钩,窗户对着一堵灰墙。
他把背包放到床边,坐下的时候,整张床都轻轻摇了一下。
手机终于再次亮起来。
那边发来几条消息:
“今天你们学校的临检搞得很正式。”
“他们塞给我们一堆新材料,说要提高风险意识。”
“你那边呢?”
他把今天的经历简略地敲了一遍:
“喝了一碗豆浆,去了劳务市场,在码头搬了一天货。遇到一个叫老海的,一个叫老周的。没人问我是不是‘异常’,只问能不能干活。”
那边沉默了几秒。
“听上去,你今天被看成一个完整的人。”
“只是一个可替换的劳动力。”
“可替换也是一种完整。”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突然有点想笑。
“你那边呢?”他回问。
“我被当成了‘该被保护的重点对象’。”
“听上去比我高级。”
“高级个鬼。”那边又发了一句,“他们给我的任何‘保护’,都以‘假如你有问题’为前提。”
“那你签那些东西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在想你在车上晃。”
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你现在呢?”那边问。
“在一张摇晃的床上。”
“天花板是什么样?”
“剥皮的白漆,外加一只死蚊子。”
“那你闭眼的时候,想象这是你宿舍的天花板。”
“想象不出来。”
“为啥?”
“因为那边的床不会晃。”
对话停在这里,两边都没有再继续。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听楼道里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拖鞋走路,有门被狠狠关上,又有门被轻轻推开。
河口这座城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却又在某种意义上比那座他离开的城市更简单——这里对“自然人完整性”没有半个字的宣传栏,连传送站都只有一条远在城外的支线,使用率低得可怜。
在这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多一张床铺、少一双筷子的事。
他突然有点明白,当初在地图上给这一圈起名字的时候,为什么会写“从被记录的地方离开”。
并不是因为这里完全没有记录,而是因为这里的记录只在乎你今天干了几小时、拿了多少钱,而不在乎你在某个高维数据库里是不是一条“异常条目”。
他闭上眼睛,肩膀和手臂的酸痛一点一点从表层渗进去,最后变成一团钝钝的乏力。
另一端,那座“样板城市”的夜已经深了。
校园里的路灯按时熄了一半,自习室门被管理员锁上,传送站的光柱仍旧安静地竖在那里。
他在宿舍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最后那句“剥皮的白漆,外加一只死蚊子”,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屏幕灭掉前,他在记事本里写下一行字:
“河口:一个不问我是不是原件,只问我能不能搬箱子的地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世界会越来越不像。
但那条把两个世界勉强连在一起的线,还在——藏在聊天记录、地图上的圈圈,以及身份证号最后四位保持一致的数字里。
至于这条线什么时候会被剪断,谁会被留下,谁会被替代,现在谁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