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塘本来保留很多旧历的节日,但在新时代移风易俗的时期,纷纷被迫取消了。
以往节日甚多的冬塘,现在只有农历年的正月初过年的这几天里,还保持着舞龙灯耍狮子用来热闹节日气氛的表演。
老爷爷对这样的节日表演已经好几年没观看了。对于老人来说,这样的表演活动完全是为了节日热烈的气氛所为,并不是虔诚祈祷神灵,更缺乏古色古香的的风趣。
尤其是在表演中渗入新时代的歌舞让他心生厌恶。老人觉得那是在亵渎神灵。
老人说他今年过年也不会去冬塘看表演。
“这么一直阴下去,明天就不好玩了。明天可是大年三十啊。”
冬花不时望了望天空。
现在的天空浑蒙蒙的阴晦,早上起来时还飘浮着淡淡的冬云。
这种雾霭缥缈阴晴不定山区特有的天气,时而消失时而出现。
冬花担心明天下雨,要是明天下雨的话,在即将来临的新春佳节之际,所有的新年表演都会取消,木铺街上就会少了很多热闹。
“要是下雨又算什么呢?只要能放鞭炮。”云子说,“我看明天是晴朗天。刚才又有风刮落了好多叶子。”
在八岁的云子看来,风既然能刮落树上的叶子,也就能吹散天上的乌云。
姐弟俩在池塘边,等待哥哥春子和雪秀把柯景泉的铺盖从学校里挑来。
晌午后,柯景泉从冬湖林场回来,和孩子们贴完对联,与大女儿雨秀去了镇供销社,再给亲家置办些年货。
从冬塘镇到各个塆村,家家户户门前都贴起了对联,节日的气氛很浓。
旧历年三十的这一天,大多数孩子新年的衣服已做成,都等不及年初一那一天穿。
只要大人默许,做好的衣服缝上扣子,立马就穿上。只是得小心翼翼,不能弄脏,如果落水洗过了,就不算是新衣了。
这也是冬塘乡间一大习俗。
春子家在午饭后,孩子们都换上了新衣。女孩子的衣服颜色鲜艳,让整个屋子里充满着无限的活力。
远远近近从各个村子里,不时传来啪哩呯啦的爆竹声。它洋溢着节日临近的节奏。
秋华直至年三十午饭时才回家。一同前来的还有胡老师。
本来中学文艺宣传队在年二十六就开始放假,为了赶排练改编的戏,年三十这天又抓紧时间排练了半天。
正在厅堂收拾东西的姐姐秋华见春子雪秀进来,就对他们抱怨自己的演出:
“年初三就要去演出,早知道不去了。天寒地冻的到处跑,呆在家里多好。”
秋华说得很认真,一脸苦相。
“我妈让你们跳得很辛苦吗?”雪秀关切问秋华。
“胡老师不会。再说外面吃得好,有肉吃。”
春子放下被子,抢先替姐姐回答雪秀道。
他知道由象秋华这样一群成人的高中生组成的文艺宣传队下乡演出,都能得到乡亲们的盛情款待。
“一人一天有一个鸡蛋吃,还算不错了。”秋华没好气地回了弟弟一句。
“有力气跳吗?”雪秀问。
“没力气也得坚持啊。”秋华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去。她们发下来表演的服装,还得缝上□□的袖章。
因为忠字舞跳起来幅度大,所表现的动作也要求刚劲有力,而且歌唱得要声音宏亮。如果又舞又唱的话是很耗体力的。
“那就请假不要去了?”春子同情起姐姐来,朝要转身离去的秋华说。
“不行呀。这沙家滨是雪秀妈妈编导的,年初三就得去公社演出,初五去城里参加汇报演出。”秋华边说边往楼梯上走。
好在参加演出队的正值青春年华的年轻人,有着耗不完的体力。
秋华每次排练完回家都得在家猛吃一顿。母亲也会特意在饭上给她煎两个荷包蛋。
秋华常坐振岩堂哥的车去县城,她向往城市里生活。
看上去她那种对城市事物的憧憬,现在已日趋渐成现实,父亲答应了大女儿,准备让秋华高中毕业后去城里的医学院学医。
但是秋华对自己以后从医这份职业心存畏惧。
每年年三十的年夜饭,春子家的孩子们,都会先去三婶张连英家里满满地坐一大桌,高高兴兴地吃一顿,再回到自已家里象征性地吃一点。
去张连英家里吃年夜饭,祖父说,给她家旺旺人气,在节日里,不至于那么空荡荡地冷清。
在祖父的嘱咐下,俩家的年夜饭相隔时间拉得很长,不到天黑大家都在张连英家里吃完,春子家的年夜饭拖到晚上八点后。
这样一来,就是坐到夜深,也不会感到肚饿。
旧年三十的除夕夜,冬塘还有守夜的习俗。
除夕的年夜饭对春子家来说,并不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周家的年饭要到年初一的早饭,周瑞年的回家一起吃才算真正的团圆。
往年春子妈只会在平常的菜里添加一碗有肉的荤菜,算是给节日增添一些喜庆的气息。
今年的除夕夜大儿媳妇一家在一起过年,尽管父亲周瑞年还没来,孩子们又在张连英家里吃了一顿,春子妈张连英胡老师和大儿媳妇雨秀还是做了一桌丰盛的菜:摆在桌子两端的二碗红烧肉、蒜苗辣子鸡、油豆腐芹菜、红萝卜香菇肉丁、冬笋腊肉、白萝卜炖猪蹄、韭菜煎鸡蛋。
还有二大海碗也是天天吃的家常菜:薯粉丝、白菜虾米海带。
当然红烧肉是孩子们最爱吃的一道菜。
碗里的肉通常每人只能吃一块,吃多一块的话大人事先会放话可以吃二块。
春子家除了云子贪吃,其他几个小孩自幼年起就养成遵循父母教诲的习惯,会自觉遵守规矩。不管自己家还是去别人家作客,肉嘟嘟的红烧肉只会吃一块。
今晚的除夕夜,春子妈发话:每个孩子吃两块。雪秀和细秀,第一次在家过年,可以例外。
给老爷爷天天吃的是一碗炖蛋,里面渗有细碎的肉沫。
雨秀用托盘端来一大海碗清乐汤,既是冬塘民间酒席上必不可少的羮汤,也是很多人家在除夕那天午饭前垫肚子的主食。
做法十分简单,近似于莲子羹、玉米羹一类。用少许冷水将薯粉化开,倒入烧开的沸水中,搅匀,几分钟之后即可食用。
清乐汤可用盐、糖做成咸、甜两种。咸的一般根据个人口味,选用猪瘦肉、鸡蛋、豆腐丝、食用菌等为汤的主料。甜的则常用枸杞、苹果、薏米、葡萄干、花生米、莲子等材料。
一家老小已经形成一个习惯,只有重要的日子:年节时、家里人十年逢一的大生日坐在一起欢聚一堂。
平常的日子里,一家人祖孙四代同堂吃饭的时候很少。祖父和爷爷俩个老人的饭菜,是送到老人屋里。大儿媳妇雨秀住进来后,每餐的饭菜都是雨秀送。
春子和柯景泉搀扶着祖父从上院屋子里走过来。
大家坐定好,春子妈让春子在宅院门口放了一挂鞭炮,以极简单的仪式辞别旧岁。
“哎呀,每天这么多人吃饭,得要多少粮食呀?实在是太多了!”
胡老师看着一桌子的菜,热气腾腾一大桶满满的饭,很感叹地说。
“妈,今天年三十,才净是饭。平日里也是菜叶子渗着吃。天天吃饭,当然不够。弟弟妹妹们正是吃饭长身子的时候,饿得慌就到处偷吃。”
雨秀告诉自己的母亲道。她说到这笑了。
“雨秀很会持家,精打细算的,才能过得这么好的。我总觉得对不起雨秀,她太辛苦了。要是结了婚生了小孩,会更辛苦。我现在逼她每天吃个鸡蛋,今年振林回来快点把婚结了。我作梦也梦到孙子了。”
春子妈夸赞儿媳,絮叨不休,“不光我作梦梦到孙子,他爸也是这么说。振林一订亲就想着你们快点结婚,快点生小孩。我想一定是我们到了这个年纪了,才这样急着要抱孙子。老爷爷还急呢?天天在问振林什么时候回来。老人说,他要是能与自己五代同堂的话,天底下的好事就全归他了。”
“我就这么想。我是十六岁生下你们大爷爷,十八岁生下你们二爷爷。”
祖父听春子妈这么一说,也接上话,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往后生孩子。林子过了年二十一岁了,这样会耽误岁月。新皇帝也说人多力量大嘛。”
老爷爷这么说,让满屋子的大人和孩子们听得莫名其妙。
“现在没有皇帝了。”
秋华壮着胆子笑着纠正老人说。
“都差不多。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早知道你是去唱戏我就不让你去了。我们周家祖上总要有纯正的家风教养:耕地读书,才是正经事。现在的日子里,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这得多大的冤仇?古人说要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倚势凌人。不说这个了。你们老爷爷说多了会害人。”
老爷爷说到这止住了口。
年逾八旬的老人,耳聪目明,头脑清醒有着睿智的思想。
老人对秋华参加文艺宣传队一直抱有成见。
中学文艺宣传队年节期间连演三天,初三在公社生产动员大会上演出,初五进城汇报演出。
这两次作为重要的任务演出后,以后的演出主要以宣传新形势新任务或向上面工作队下乡检查时迎接演出。
真正到各个生产大队巡回演出的活动就不会再那么频繁了。
因为春节后,春耕农忙时节开始了。
这样,担任中学文艺宣传队的编导胡老师和女儿们在春子家也一直准备住到开学。
祖父和春子妈让大女儿雨秀结婚替她生孙子的话,让胡老师插不上嘴。
从订亲那一天,待嫁女儿就会随时准备。她理解女儿,也看出来女儿住在未婚夫家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雨秀坐在母亲身边,一会儿望望春子妈,一会儿望望自己的母亲。
俩个母亲当着自己的面谈婚论嫁生孩子,让她感到既羞涩又幸福。
从小女孩到少女再到姑娘,嫁了人变为一个男人的女人,得和这个男人生孩子。
现在她住在未婚夫家,还是个姑娘,很快作姑娘的时代也要过去了。
人生成长竟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看似漫长,其实短暂。
听大人们口口声声说起大哥和雨秀姐生孩子的事,一直把头埋在碗里扒饭吃的云子忍不住嘀咕出句话来:
“干嘛要结婚呢?结了婚干嘛还要生小孩呢?"
"哎哟,你这云子,怪不得人家说你笨头笨脑的。"
秋华叫起来,但她不好意思往下说。
作为姑娘家,婚嫁生育的话题她还羞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