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秀姐你教教他吧。"秋华打趣着雨秀。
"你说什么呀?云子才八岁呀。春子也不一定知道啊。"
雨秀嗔笑着回了一句秋华,下意识朝妹妹雪秀瞥了一眼。
春子妈胡老师秋华的眼睛也朝闷声不响的雪秀看过去。
她们想从这个天天与春子形影相随、眼看快要长大成人的妹妹口里,问出一些男女之间一些启蒙的事来。
春子饱读古书,不知道那些古书里是怎么描述人为什么结婚要生孩子的事。
雪秀不吭声,低头在碗里吃饭。
要是不是春子的话题,性格活泼的雪秀会说说笑笑没完。
"雪秀,云子问为什么要结婚,结婚为什么要生小孩呢?你听到怎么跟春子说?"
已经是大姑娘的大姐秋华,一点儿不顾雪秀的羞赧,毫无顾忌地拿眼瞅着雪秀笑盈盈地问。
"雪秀还是孩子,你作姐姐的怎能拿妹妹逗开心。"胡老师替女儿说。
"春子要像我哥就好了。我哥为什么会那么早通晓事理呢?"
秋华看着绯红着脸闷声吃饭的雪秀,仍然故意戏谑她。
"秋华也想婆家了。妈,你得赶紧物色好小伙子早安她那份心。"
雨秀打趣着秋华。
"她高中毕业,还得去学医。他爸让她当医生。说这么一大家子,得有个会看病的人。我想也正是。幸好今晚是三十夜,还没过年,明天初一,过年了,谁也不许提这些不好听的话。"
春子妈说完后,叮嘱大家。
"我怕呢。我不去。"
秋华真的装作很害怕的样子,端着碗把自己的身子往身边雨秀那里靠。
"不去也得去。你爸定的,这些事上,由不得你们孩子。"
春子妈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秋华说,也是对在座的每个孩子说。
"当医生,给人打针,又不是给自己打针,你怕什么?"
云子一副天真的样子,从碗里抬起头问姐姐。
"我怕给云子打针,要是一针打不进去,再打第二针,要是把血管都扎破了呢?一身都是血,你痛得鬼喊鬼叫的,那怎么办哩?"
秋华吃完一口饭咽下,朝调皮的小弟弟吓唬他道。
"呸呸,哎呦哎呦……出去都出去都出去了……"春子妈放下碗筷,慌里慌张站起身,再用两手往云子头上作出往外赶什么孽障似的,"好了好了,全赶跑了。秋华这张恶嘴,尽说混帐话。"
母亲朝女儿秋华斥道,啐了一口。
云子吓得一下脸色刷白,好像真的有什么孽障在自己身上一样,让他浑身不自在。
"好了好了,姐姐要是真的当了医生,专门给人家打针,不给自己家里人打针。云子好弟弟不要怕啦。"
秋华带着歉意轻轻地拍拍弟弟的小脸蛋。
“本来安安静静的,你也是装神弄鬼的吓唬小孩子。塞毛坳你那道士姨父,什么符什么咒,弄点水,往碗里喷,无非是西洋人的止痛粉什么咖酚些东西撒在里面,我在大地方见过的。”
老爷爷先是说春子妈一句,再以自己的经历对儿孙们缓缓地说道,
“现在旧年历三十,要是过去,教堂那里的钟声就会响起。礼拜的人会立正双手合掌诚心祈愿新年,在家的人也要站起来,规规矩矩地为自己和他人祝福。这些都是大地方上的事。
“你老爷爷年轻时时候,一趟走过五千八百里,应该还不止,八千八百里也有。过了西山,过了长河,在上海租界,那真是香车宝马,送他酒朋友诗侣。如果没有战争,我们家也在那拣几间铺面经营。大地方的人,喜欢山旯旮里的东西。
“你们孩子们长大了,要去大地方大城市见见世面,看看那些几十层的高楼,怎么会盖这么高,看看外面的人,怎么与我们不一样:人家的衣着,说话的口气、做事的方式,要变成自己学习进步的榜样,这样才会岀息。
“我们这太山了,连牧师都进不来,长期固守一隅,脑子就会一根筋,心由境生,人的思想会很僵硬,遇事不会化开,这儿堵那儿塞,什么都不通顺,到处碰壁,四处无门,什么事都干不成,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老爷爷年轻时,常会在外面转,回来无非是在家好好休息睡个懒觉,精力养足了,再岀去转,好好筹钱谋利,才攒下这份家业。”
……
老人念念不忘是自己当年家族兴隆时的那份家业。
尽管春子妈和雨秀做了满满的一桌子的菜,大家也吃不了多少。
年节期间零食吃得多,周家的孩子出了塆村,总会有人给吃喝,往往是同时几家相请。
眼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春子妈对孩子们说,今晚睡觉不要闩门,都坐晚一点睡,别人家一直要坐等天亮呢。
说完,她首先安排孩子们初一各自的任务:
"雨秀,你就好好陪陪妈妈吧。你们好久没在一起了。"
春子妈对大儿媳雨秀说,然后转头看着胡老师,很客气地对她说,
"亲家母年初三又得带秋华他们演出,难得休息一天,柯先生在屋子里看书,雨秀就带妈妈和妹妹们出去走走。"
春子妈知道,这是自己的客套话,贤惠的媳妇也不会同意。
“这哪行哪?明天客人多,我们哪能走得开,还是让我在老爷爷屋里招呼客人吧。"
雨秀回答婆婆说。
“雨秀在我房间招待客人。明日里都是本家的伯伯叔叔,有些也是爷爷辈份上的。让他们认识雨秀,雨秀也认识他们。以后遇见,也知道你是我们周家的媳妇儿,你也知道他们是周氏族亲的人。”祖父对春子妈说。
老爷爷和大儿媳这么说,春子妈也就不好再客气了。
雨秀是春子妈最好的帮手,有时候即使春子妈不在家外出走亲戚,她都会把家里操劳得井井有条。
现在有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儿媳雨秀在家帮着招待客人,春子妈就会轻松很多。
接下来春子妈给大女儿秋华安排是:
负责给来家里在厅堂拜年的来客斟茶递水。她转过脸,朝大女儿说:
“秋华在厅堂,明天来的都是本家的人,会吵吵嚷嚷的,就用不着那么客气,把糍粑糕点准备足,瓜子花生用大的筛子盛满放在桌子,糟酒的坛子一会儿让春子搬到厅堂上来,吃喝任由他们自己去。春子呢?——”
春子妈看着二儿子,继续说,
“本来是和雪秀看住好妹妹弟弟的,明天也不能走开,就在塆里下塆里带妹妹弟弟们玩,你久不久看看水缸,水不够用时你得去挑。”
春子妈安排雪秀,负责照顾好弟弟妹妹,把他们带在身边,看住他们不要乱放鞭炮伤人,更不要让别人放鞭炮吓到他们。
春子妈不让胡老师插手,胡老师坚持自己说在厨房帮手:
"我就在厨房替你帮帮手。"
胡老师坚持说。
"哎呀,你好不容易放二天假。亲家母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要不和春子他们一起到处走走看看。"
"你们个个那么忙,我却和孩子们一起到处玩,人家看到也不太好啊。"
胡老师这么一说似乎有些道理。
"妈,"雨秀望着春子妈道,"就让我妈在厨房帮您的手。明天家里头来人多,我妈不好意思在人面前抛头露脸的。大家都知道,她是歌唱老师,万一有客人想要听她唱歌,闹起来会没完没了的笑话哩。"
雨秀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耽心来客中有人问起父亲来,大过年的,她不想与人提起父亲。
听儿媳妇这么一说,春子妈笑着同意:
“嗯,也好。厨房有我和你们三婶,亲家母就在旁边打打下手。”
母亲胡老师并非是个腼腆的人,之所以不愿意出门在外面抛头露脸,也刻意回避年节期间在周家人来人往的人,还是执念于自己的身份,顾忌自己生怕有什么的捕风捉影不好的事情,累及周家。
作为女儿的雨秀,比婆婆春子妈更能知晓自己母亲的心境。
不论是去观看年初一下午年节的游街表演,还是参加公社年初三万人生产动员大会,那怕是平日里去冬塘镇上,雨秀都不愿意出门去抛头露脸,除非是非不得已。
以前作为一个年轻姑娘就不愿在众人面前抛头露脸,现在作为区委书记周瑞年的儿媳妇更不会如此。
春子妈满心欢喜地安排好众人后,再对雨秀说:
“明儿主要是老爷爷屋子里的叔叔伯伯们,他们有些老规矩,要是稍有点怠慢,他们就会冲口喊岀来,之前秋华就嘟着嘴斗气跑开了,我就对他们说过,你们这些做伯伯叔叔的长辈,大过年的嚷嚷叫,就到这边的厅堂来,反正都是本家的人,随便你们闹腾。
“当然他爸在,就不会了。再说大过年的,闹闹也是欢欢喜喜的热闹。”
春子妈笑着解释说。
“也没什么事,只是山里人的老规矩有些迂腐。有些人就好这个,非得在人面前显摆自己装腔作势,拿长辈的身份教训人。有时候也是开开玩笑故意逗人打趣,都是本家的人,本意也是好,你别放心里去就是了。”
老爷爷通情达理地朝雨秀解释说。
年节期间家里来往的人多,招呼客人迎来送往也需要像雨秀这样贤慧的姑娘协助春子妈来应酬。
然而对于勤劳的春子妈来说,即使是她一个人,也会把这个大家庭操持得井井有条。
“亲家母,我可以做的什么事吗?”
柯景泉侧过身转头主动问起春子妈来。
“亲家,能够去老爷爷屋里坐的都是我们老周家自己的人,你愿意下来陪陪他们,就一起坐坐,不愿意下来和春子雪秀他们去看看走走也好。大过年的,一个人呆在房里光看书也闷。”
春子妈把话说得很干脆。她理解柯景泉。
“也是,爸愿意和叔叔伯伯坐,就一起坐坐,不愿意去山边地里看看孩子们玩。要是天气好,就搀着老爷爷出来晒晒太阳。”
雨秀跟着婆婆对父亲说,俨然一个家庭主妇的口气。
眼看就要为人妻的大女儿雨秀,当然理解父亲的心情。
□□分子的身份贯穿了柯景泉的整个人生,并且影响到一家人的生活,一直难以抹去的阴影,让他的精神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无论社会发生怎样的事情使得他无法解脱,也直接导致他近乎畸形谨慎小心处世的态度。
“我说柯先生哪里也不要去了,陪我老朽一起谈谈古事,说说老话。要是跟我说话腻烦了,就按雨秀说的话,上河边后山上走走。我要是能够走得动,和你先生一起走走,晒晒太阳通通空气也好。”
孙媳妇的话,老爷爷听得很高兴,也正合老人的心意。老人很高兴地说。
饱读诗书的老人一直希望柯景泉能够留下来陪陪他,从一些古老的历史事件中说说一些有趣的事情。
“我也是这么想,老爷爷。”柯景泉爽快地朝老人答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