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重归寂静。陆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后夜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远处皇城方向灯火阑珊,更鼓声隐隐传来。
他想起那日武安侯府母亲的话。
“那孩子心里明白,你也不必做得太显眼。有时候,看不见的周全,才是真周全。”
母亲说得对。黛明月不是需要时时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她有自己的眼睛和脑子。他要做的,是将那些真正险恶的东西挡在她视线之外,让她能安心经营她的田庄、看她的水利图,而不是将保护二字时时挂在明处,平白惹人侧目,也让她不自在。
只是今日太后那句“本分”……他眉心微蹙。宫里那位老祖宗,心思比海还深。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察觉了什么?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还有一堆文书要看,几处边防的调动需要复核。南边的军功赏赐还未议定,兵部几个空缺的职位各方都在角力。
都是费神的事。
烛火噼啪轻响,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夜深人静时,偶尔也会想起那抹沉静的身影——不是需要他时时记挂的柔弱,而是像这雨后的夜,清冽,清醒,自有其韧度。
这样就很好。
他重新翻开一本兵部司呈上的边镇粮草核算,将那些无关的思绪按下,专注投入数字与条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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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安亲王府前院管事从工部回来,带回一卷泛黄的旧图。图是前朝弘治年间所绘,墨迹已有些晕散,但河道走向、闸口位置标得比新图更详。
黛明月将新旧两图在书案上铺开对照。果然,那处“古闸废址”在前朝图上尚是完好的“永丰闸”,控制着一条灌溉支渠的流量。闸废之后,支渠水流渐弱,庄子靠南的那片地便容易旱。
“庄上老人怎么说?”她问顾嬷嬷。
“问了好几位,最老的陈伯还记得,说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闸当年归工部管,后来不知怎么坏了,报修了几回都没下文,渐渐就废了。”顾嬷嬷道,“陈伯说,废闸后头几年,庄上还自己掏钱疏通支渠,后来管事换了几茬,也就不管了。”
黛明月指尖点在废闸位置。工部的闸,坏了不修,任由它废。是当时朝廷顾不上这些细务,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嬷嬷,你让王实估个价,若是咱们自己出钱,在原址上修个简单的拦水坝,需要多少银子,多少人工。”
顾嬷嬷有些意外:“郡主是想自己修?”
“庄子是自己的,地也是自己的。”黛明月目光仍落在图上,“支渠通了,南边那片地就能种更多的药材,或是改种些需水多的作物。长远看,值得。”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动工前,还是得跟工部打个招呼。你让管事去工部找对应的主事,就说安亲王府的庄子想自行修缮废弃的灌溉设施,问问可有什么章程忌讳。礼数到了,免得落人口实。”
“是。”顾嬷嬷眼中露出赞许。郡主年纪虽轻,思虑却越来越周详。
事情吩咐下去,黛明月又将注意力转回侯府送来的那几本书。除了水利图说,还有一本前朝地方官的治理笔记,里面提到如何在赋役之外鼓励农桑,甚至记录了某地官员引导百姓种植药材,与药商合作,增加地方收益的旧事。
她看得入神,连锦书悄悄进来添了两次茶都没察觉。
窗外日影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庭中那株石榴树结了小小的青果,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黛明月摘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书上的字迹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但那些关于土地、水源、产出的思考,却清晰起来。
太后说的“本分”,如果是指守着郡主身份安享富贵,那她或许要让人“失望”了。
她的“本分”,是让安亲王府这些田庄铺面活起来,是让依靠这些产业过活的人有条更好的路。这比在宴席上周旋、比琢磨那些似有若无的情愫或敲打,更实在,也更让她安心。
至于那些暗处的视线,朝堂的波澜……
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该来的总会来。而在那之前,她要先把自己的根基扎稳。
就像庄子外那条支渠,疏通好了,旱地也能变成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