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高铁一个多小时,许舒意却像捱过一整年。车厢嘈杂,她降噪耳机开最大音量,掌心却仍止不住发潮。
她要去回声酒吧了。
她要见到周屿了——或者,见不到。
两种可能性像跷跷板,在她心里上上下下,晃得她头晕,念得她手心冒汗。
到家时是下午三点。
用钥匙拧开门,饭菜香混着地板清洁剂的味道涌来。
许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哟,大学生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炖了排骨。”
“学校吃过了。”许舒意把背包扔在沙发上,瘫进去。
“学校哪能吃得好?”许母不由分说端来排骨汤,“你看你这黑眼圈。”
许舒意捧着碗喝了几口,胃里暖起来,但那种悬空的紧张感还在。
晚上吃饭时,许母边给她夹菜边问:“假期有什么安排?”
许舒意筷子一顿:“跟程程约了,出去逛逛。”
“叶程程啊,那孩子懂事。”许母点头,“去哪逛?”
“可能……去个清吧听听歌。”
“清吧?”许父从饭碗里抬起头,“那种地方乱不乱?你们两个女孩子注意安全。”
“不乱,就是听听现场音乐。”许舒意解释。
“行吧,”许母最终说,“注意安全,别喝酒,别玩太晚。”
“知道啦。”
许父放下汤碗,表情认真起来:“舒意,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许舒意心里咯噔:“怎么这么说?”
“你从小到大,一紧张就狂吃薯片,一有心事就抱着手机发呆。”许父看着她,“你这魂不守舍的,当我没看见?”
许舒意大脑飞速运转:“就是……我们编导专业要观察生活!酒吧音乐现场,光影人物状态,都是绝佳素材。王教授说了,艺术来源于生活!”
许父笑了:“你看她又开始背课文了。”
“行啦,”许母最后拍板,“要去就去吧。记住,早点回家。”
许舒意松了口气,又有点愧疚。她不是故意要瞒着他们,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我要去偶遇我高中时喜欢过的架子鼓老师,他比我大八岁多,分手两年了,我现在还是很紧张?
绝对不行,有些心事,注定只能跟闺蜜分享。
于是,许舒意才得以用一种虚张声势的平静,拨通了叶程程的电话。
到家第二天,她就把叶程程约了出来,两个人坐在高中常去的那家奶茶店,还是靠窗的老位置。
叶程程咬着吸管,听许舒意颠三倒四地讲完前因后果。
从学校的辣耳朵演出,到偶然刷到的视频,再到主唱阿哲的社交账号,以及那场演出。
她全程没打断许舒意,只是笑眯眯地听着,等许舒意终于说完,紧张地等叶程程宣判时,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所以,你是想让我陪你去偶遇一下你那位消失两年的、让你高中神魂颠倒的架子鼓老师周屿?”
“……你可以不用加这么多定语。”
“行啊。”叶程程爽快地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反正这么多年,我只听你念叨,还没见过真人呢。正好去鉴定一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帅。”
许舒意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那……说好了?”
“说好了。”叶程程拿出手机看日程,“不过那天下午我要和几个高中同学打羽毛球,老早就约好的。打完球我们直接过去,在酒吧附近的商圈碰头?”
“好。”
时间一下就到了周六下午。
许舒意出发前特意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非常低调的黑色T恤,配了条最普通的牛仔裤,头发随便抓了个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很好。
许舒意和林可一起从她家出发,坐在去商圈的地铁上,许舒意感觉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青蛙。
“小舒意,”林可戳了戳她的胳膊,“你脸色好白,不舒服?”
许舒意捂着肚子,声音发虚:“林可,我难受……我紧张。”
“紧张什么?不就看个演出吗?”
“我……”许舒意憋了半天,终于小声说,“我害怕遇到那个人。”
“哪个人?”
“我喜欢了很多年的……那个架子鼓老师。”
林可愣住了。她认识许舒意两年多,从没听许舒意提过这茬。在她眼里,许舒意就是个天天扛着摄影机到处拍、为了小组作业能跟人吵到掀桌、心情好时能一口气吃两份麻辣烫的普通女大学生。
没见过许舒意为谁紧张成这样。
她看了许舒意很久,郑重地说:“那你今天得好好打扮一下。”
许舒意摇头:“不行。”
“为什么?”
“万一……万一他真的在,我打扮了,不就显得我很在意吗?”许舒意逻辑自洽地分析,“就得穿得特别随意,特别无所谓,才能表现出那种我只是随便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好巧哦的那种感觉。”
林可:“……你们文艺青年的脑回路都这么复杂的吗?”
在商圈奶茶店等到叶程程时,许舒意差点把奶茶吸管咬烂。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运动服,头发还有点湿,看样子是刚打完球。
“介绍一下,”叶程程笑眯眯地侧身,“陈既白,咱们高中学弟,刚一起打完球。听说我们要去酒吧,就跟着来凑热闹了。”
陈既白站在几步外,傍晚光线将他整个人勾勒得愈发清晰。大概因为刚结束剧烈运动,两颊和脖颈透着运动后特有的浅淡红晕,像上了层自然的腮红,反倒冲淡了那份清冷感。
他看人时目光清亮,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清俊。只是他嘴角一扬,笑起来便掺进了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让他整个人生动起来。
他对许舒意笑了笑,声音清朗:“舒意学姐,好久不见。”
那一笑,脸颊边竟也有个若隐若现的浅浅笑涡。
许舒意:“……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许舒意和陈既白之前并不算熟,是通过叶程程认识的。他是下一届的,也在周屿那儿学过吉他。
许舒意记得特别清楚,是高三某天去叶程程宿舍找她玩,她刚好在洗澡,让许舒意自己玩会儿手机。
她顺手点开微信视频号,在“朋友点赞”里,看到了陈既白点赞的一条视频,是周屿在琴行练鼓。
许舒意当时像发现了什么秘密线索,问了才知道陈既白也在周屿那儿上课。
陈既白大概是觉得许舒意成绩好又是学姐,一直挺客气,高中时偶尔在食堂遇到,都会主动打招呼。
但许舒意没想到,叶程程会把他带来。
四个人往酒吧方向走时,许舒意猛地停下,捂住嘴。
“怎么了?”林可问。
“我……”许舒意声音发颤,“我感觉好犯恶心……想吐。”
叶程程回头看她:“许舒意,你能别这么不争气吗?还没到呢!”
陈既白有点担心:“学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买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