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鼓点砸得许舒意心脏发紧,林可跟着晃脑袋,叶程程和陈既白在低语。
陈既白不知何时坐到了许舒意旁边的空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清爽气息。
只有许舒意像被钉在椅子上,所有感官都黏在三米外那个身影上。
周屿就在那里,灯光晃过他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睛,许舒意喉咙发紧,只能死死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假装自己还是个冷静的旁观者。
这个名字像个开关,轻轻一按,就把她拽回了那个连呼吸都带着忐忑的高二的秋天。
重新捡起架子鼓这事,跟许舒意初三暑假突然发誓每天早起跑步一样,属于典型的间歇性奋发。
区别在于,跑步许舒意坚持了三天,而学鼓,在母亲大人“钱都交了不去就是浪费”的碎碎念下,硬着头皮也得去。
她不是不想学,恰恰相反,初中的时候许舒意看同学个个都有才艺,于是嚷嚷着也要学个乐器。
那股劲儿上来后,她还真认真琢磨过一阵,最开始在吉他和架子鼓之间摇摆不定。
吉他多好啊,文艺,轻便,抱在怀里自弹自唱,想象中都是校园MV主角的范儿。
可许舒意偷偷观察了一下,学校艺术节十个里有八个是吉他弹唱,唱的还都是那几首流行歌,每年必唱曲目就是成都。学校社团招新,吉他社摊位前排的队拐了三个弯。
这也太没有稀缺性了,但架子鼓不一样。
那么大一摊家伙,亮闪闪地堆在舞台最后面,像个沉默又强大的堡垒。打鼓的人藏在后面,可所有情绪的快慢起伏,却都牢牢握在他手里。
而且学鼓的女生好像不多,物以稀为贵嘛。这是许舒意后来跟叶程程分析时用的原话,遭到了叶程程无情的嘲笑。
于是在某个被数学题折磨得头昏脑胀的周末,她终于把心一横,回家宣布:“妈妈,我要学架子鼓!”
问题出在,许舒意忘了考虑老师这个变量。
她的第一位老师,是位手臂比她大腿还粗的大汉。人倒不坏,但教学风格属于激情澎湃型。
许舒意节奏一乱,他不是突然大吼就是抓起鼓棒猛砸镲片。那刺穿耳膜的金属炸响,每次都吓得她心跳直接飙上一百八。一节课下来,许舒意手心的汗能把鼓棒浸湿,后背全是冷汗。
更可怕的是那种无时无刻的紧张,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错误会触发他哪根暴躁的神经。以至于后来,每次去上课的路上许舒意的胃就开始提前抽筋。
下课回家的那段路,常常是她一个人的疗伤时间。走着走着,想起刚才课上被吓懵的窘迫和怎么也打不对的挫败,眼泪就掉下来。
但走到家门口,又得赶紧抹干净脸,挤出“今天学得很开心”的表情推门进去。
毕竟,当初信誓旦旦要学的人是她,她没资格抱怨。
推开琴行的门,熟悉的混合着松香、灰尘和空调味的空气涌来。许舒意心里那点不情愿已经发酵成了紧张。
前台是个面生的姐姐,正低头看手机,见她进来,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标准的笑容:“上课呀同学?”
“嗯,我找吴老师,上周微信说让我今天来。”
“吴老师?”她眨了眨刷得根根分明的睫毛,转身抓起鼠标查找。眼神从上扫到下,眉头也跟着慢慢皱起来。
“哎呀,”她转过脸,语气抱歉,“吴老师前段时间离职了,我好像……没你的预约记录。可能是我同事下班那时候走得急,没交接清楚。”
许舒意整个人像被按了静音键,首先涌上来的居然是一丝隐秘的庆幸。
“那我改天……”
前台姐姐看许舒意呆着,大概以为她失望极了,赶紧找补:“同学你别急!这样,鼓房现在正好空着,你先去里面坐着等会儿。我马上帮你看看,给你协调一节。来都来了,是吧?”
她态度太好,好到许舒意那点属于i人的、拒绝麻烦别人的本能完全失效。她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就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向那条通往鼓房的长走廊。
走廊真长,两边都是一间间隔开的琴房。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块,许舒意看到皱着眉头跟钢琴键搏斗的小孩,闭着眼睛陶醉地拉着走调小提琴的阿姨,还有抱着吉他随意拨弦的男生。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响,反而让她更紧张了。
许舒意假装自己是个沉稳的老学员,径直走向走廊最尽头那扇深色的隔音门。
推开鼓房的门,里面果然安安静静。两套架子鼓依旧杵在那,旁边椅子边放着个黑色的哑鼓练习垫。
许舒意关上门,外头那些杂七杂八的声音立刻被滤掉大半。
她放下书包,没敢坐鼓凳,就坐在那个哑鼓垫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垫子边缘粗糙的纹路。
等得有点无聊又焦躁,许舒意时不时侧身伸长脖子,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外张望。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次有人影从走廊那头晃过来,许舒意的心就提起来一点,又在那人走过鼓房门口时落回去。
说实话,她对老师这种生物有点怵。第一个老师是个肌肉发达的大叔,热爱在课上讲些自以为幽默的段子,并期待她捧场地干笑。
后来那位是女老师,要是哪个节奏打不好,她能抱着手臂沉默地盯许舒意五分钟,用眼神完成一场无声的谴责,那压力比开口骂人还大。
就在许舒意脑子里胡乱想着“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款式的老师”时,走廊那头又出现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个子挺高,从光线稍暗的那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戴着顶许舒意最看不惯的黑色渔夫帽,帽檐压得低,看不太清脸。身上是简单的tama联名设计款黑色T恤,军绿色工装裤,手里还拎着个书包。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走过来的样子,许舒意心里忽然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在他快要经过鼓房门口时,她猛地缩回脖子,背挺得笔直,假装自己一直是个专心等待的乖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