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进来，带着一点外面走廊的空气。他没立刻说话，先把书包放在墙边才抬起头。

帽子下的脸完全露出来。皮肤挺白，下颌线清晰，鼻子很高。

他的目光在鼓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舒意身上。眼神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笑意，但也没有之前那些老师打量或者评估的意味，倒带着点被逼加班的无奈和疲惫。

“是你上课吗？”他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温和。

“啊，是！”许舒意赶紧点头。

“好。”他也点点头，走到架子鼓后面随手调整了踩镲的高度，“那我们现在开始上课吧。”

“老师好。”许舒意声音有点干。

他没再寒暄，只是“嗯”一声，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一副鼓棒递给她。自己则拉过旁边的高脚凳坐下，和她保持着一段礼貌又便于指导的距离。

许舒意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我们从头顺一下。”他拿起自己的鼓棒，手腕放松地做了几个示范动作，声音平稳，“握鼓棒是这样，手腕别绷着，靠手指和手腕这里的反弹力，不是用手臂往下砸。你试试看。”

许舒意学着他的样子，可一敲下去，声音又笨又重。

“手腕太紧了。”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虚虚地托了一下许舒意的手腕下方，轻轻往上抬抬角度，“这里放松。对，就这样，再试试。”

他的手指有点凉，碰触的时间很短，可能就一两秒。

但那一两秒，许舒意手腕那一圈的皮肤好像突然变得异常敏感。许舒意屏住呼吸，按他调整的姿势再敲。

“对了，声音好听多了。”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很淡的近似鼓励的意味，接着他拿起鼓棒，在鼓边上敲出稳定清晰的节奏，用英语数着：“One, two, three, four… 跟着这个拍子，打单跳，脚也试着踩地。”

许舒意手忙脚乱地跟上，不是手快了就是脚慢了，但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皱眉，只是在她明显脱拍时用鼓棒在旁边轻轻敲一下，示意她重来。

他的指导非常简洁：“手腕放松。”“脚稳一点。”“呼吸，别憋气。”

说来也怪，在他这种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干扰的节奏里，许舒意很快就跟上了，虽然还是磕巴，但至少能完整地顺下来一小段了。

中途，他让许舒意试着持续用脚踩拍子：“这个练久了腿会酸，你试试看能坚持多久。”

许舒意憋着一股不能显得太弱的劲儿，咚咚咚地踩了快五分钟。小腿是有点酸了，但她硬撑着没停。

他停下动作看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你是练体育的？”

许舒意脸一热，低下头：“不是……中考要考体育，练过一阵。”

“哦。”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接下来，他让许舒意放下鼓棒休息半分钟，自己转身在白板上画音符，讲一个基础的节奏型。

磁铁掉在地上，许舒意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谢谢。”他伸手来接。

就在递过去那一下，许舒意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比刚才更清晰的触感。她飞快地缩回手，偷偷抬眼看他，他数拍子时会微微偏头，右侧耳朵上有一颗小小的耳钉，在灯光下偶尔闪烁。

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意外，或者觉得这根本不算事儿，接过磁铁吸回白板上，指尖点着其中一个音符，声音依旧平稳：“注意这里，是十六分音符，速度要均匀。”

这堂课过得比想象中快。结束时，他看了眼手机：“下次还是这个时间？”

“嗯。”许舒意点点头，声音还是有点轻。

“行。”男人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鼓棒，装进那个黑色书包里。

许舒意站在一旁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立刻走还是该做点什么。按照琴行惯例，下课后学生和老师都要去前台那边签名确认课时。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一句，或者等他一起出去签，却见他拉上背包拉链随手拎起，另一只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对她说了句“路上小心”，就径直拉开鼓房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去。

许舒意愣在原地，鼓房里突然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未散的、属于他的淡淡气息。她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书包走出鼓房，走廊里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走到前台，那位姐姐正在整理东西，见她出来，笑着说：“上完课啦？感觉怎么样？”

“还……还行。”许舒意含糊道，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台面上那本厚厚的签到本。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侧面，为了方便查找，用白色标签纸整齐地印着各个老师的名字。

前台姐姐手里正拿着一本，翻到“许舒意”那页递给她。

许舒意拿起笔，在自己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上名字，笔迹规矩得像个小学生。

写完，她又忍不住瞟了一眼老师签名那栏的空白，他真的忘了签。

签好自己的名字后，她没有立刻把签到本还给前台姐姐。指尖捏着页脚，装作是随意地将本子立起来，让侧面的名字标签完全展露，目光悄悄地落回“周屿”那两个小小的字上。

两个字，印得清晰工整。许舒意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原来他的名字，写出来是这样的。

时间短得像是走神，但长到足以把那简单的笔画印在脑海里。

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迅速将本子合拢放回原处。动作快得甚至有点仓促，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热，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