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鼓点如密集的雨点砸下,每一击都准确敲在许舒意记忆最脆弱的神经上。
林可在旁边跟着节奏晃脑袋,叶程程和陈既白低声说着什么。陈既白不知何时已经自然地坐到了许舒意旁边的空位上,距离近得能让许舒意闻到他身上刚打完球沐浴后的清爽气息。只有许舒意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所有的感官都黏在了三米外那个身影上。
周屿就在不到三米远的地方。灯光晃过他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睛,这个认知让许舒意喉咙发紧,只能靠死死盯着他握着鼓棒的、骨节分明的手,来假装自己还是个冷静的旁观者。
叶程程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许舒意,压低声音:“你家周老师打鼓还是这么帅啊。”
“什么我家的...”许舒意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小得几乎被音乐吞没。
她偷偷瞥向舞台。周屿正低头调整踩镲的高度,侧脸的线条在变幻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他们这桌扫了一眼。
许舒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歌曲在高潮处戛然而止,掌声和欢呼声瞬间爆炸开来。台下不知哪桌女生尖着嗓子大喊:“鼓手好帅!”
周屿微微喘着气,他没有像主唱那样兴奋互动,只是礼貌笑笑。
林可激动地抓住许舒意的胳膊摇晃:“我的妈呀!许舒意,你当年是怎么做到对着这张脸还能专心学打鼓的?要我,我早就晕倒在鼓房里了好吗!”
许舒意想配合地笑一下,却发现脸颊的肌肉有点僵。专心?怎么可能专心。
“学姐,你还好吗?”陈既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你脸色有点白。”
许舒意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舞台太久太久了。她慌忙收回视线,低头猛吸已经温掉的奶茶:“没事,就是有点...吵。”
陈既白笑了笑,很自然地把桌上那盘炸薯条往许舒意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可能会好点。我记得你高中时就爱吃薯条,有一次在食堂,我看见你一个人吃了两份。”
许舒意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这个细节,更不记得陈既白当时在场。
“你还记得啊...”她小声说。
“记得啊。”陈既白的笑容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学姐的事,我记得挺多的。”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许舒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舞台,正好撞上周屿投来的目光。
他坐在鼓后面,手里拿着矿泉水瓶正在喝水,目光却穿过台上走动的人影,直直地落在她这一桌。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和陈既白之间那过分接近的距离上。
周屿先移开目光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接着他放下水瓶,重新低头划动平板上的鼓谱。
但许舒意看见了他抿紧的嘴唇,和下颌线那道紧绷的弧度。
他在不高兴。许舒意几乎能肯定。
叶程程凑到许舒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周屿好像在看你们这边诶,他该不会以为你和小学弟...”
“别瞎说。”许舒意打断她,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是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摇滚,周屿的鼓点进来得精准而有力。
又来了。周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强迫视线回到谱架上。周屿,专心打你的鼓,别老往台下瞟。
许舒意坐在那儿,和她的朋友们一起。两年没见,她的轮廓褪去了点少女的圆润,但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面带着熟悉的、下意识闪躲又忍不住想看清什么的光。
咚! 底鼓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掩盖了他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接着他就看见了她旁边那个男生。穿得挺清爽,运动外套,头发看起来软软的,正递给许舒意一张纸巾。
那小子周屿当然认识,以前在琴行学过吉他,挺安静的学生。现在倒好,坐得离许舒意那么近,还笑得那么开心,他早看出来陈既白肯定一肚子坏水。
周屿握着鼓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陈既白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他跟着节奏轻轻点头,偶尔转头和叶程程聊几句大学里的趣事。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种干净的学生气,和周屿身上那种经过社会打磨的沉静感截然不同。
周屿好像能听见那薯条被咬断的脆响,虽然台上音乐震天响。
他猛地加了一记重镲,嚓——!
声音又响又利,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喂,周屿,这段不用这么猛吧?”旁边的贝斯手阿杰趁着转身的间隙,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屿没理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手里的鼓棒。用了挺久,握的地方都有点发亮了。
他想起以前教许舒意打鼓,她总是手腕绷得死紧,敲出来的声音又笨又重,他就得一遍遍地说:“放松,手腕放松,靠手指和这里的反弹力……”
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两年前是他自己说的别再来找我,现在人家好好开始新生活了,他又何必在这儿演什么内心苦情戏?太矫情了。
可道理是道理,心情是心情。就像明明知道喝酒喝多了记忆力会衰退,可就是停不下来,当初谎话说得那么顺,顺到后来他自己都快信了。
只有半夜失眠的时候,才知道那句我有女朋友了后面,其实藏着无数个可是。
可是你才十九岁,可是你妈妈说得对,可是我们差了快九岁,可是……
可是我现在坐在这儿打鼓,你在台下和别人吃薯条。
歌曲进入间奏,他有一段简单的填充。手腕抬起,落下,鼓点流畅地滚出来,技术上无可挑剔。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节奏底下藏着连他都快骗过去的的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