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的朋友圈，成了许舒意的必修课。只要他有更新，哪怕只是一首随手分享的歌曲，许舒意都会像做阅读理解，把那首歌加入自己的播放列表，戴上耳机，循环一遍又一遍。

他分享的歌大多是她没听过的风格，有些旋律古怪，有些鼓点复杂得像在解数学题。但她乐此不疲，总觉得多听懂一点，就离他的世界近了一毫米。

直到某天，周屿分享了一首粤语歌。封面很酷，歌名看不懂，许舒意照例点开。前奏是清冽的吉他，主唱的声音低回婉转，还挺好听。

她正跟着轻轻晃脑袋，突然——

“吼————！！！”

耳机里毫无预兆地爆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嘶吼，震得许舒意手一抖，手机啪地砸在脸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飙出来。

“什么鬼东西？！”她捂着鼻子，惊魂未定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仿佛那是什么恐怖片画面。

但因为是周屿分享的，她忍着耳聋的风险，把进度条拉回去，又听了一遍那可怕的嘶吼。这次她注意到了，嘶吼背后，鼓点正以近乎暴力的速度推进，吉他失真得像在咆哮。

她皱着眉头去搜索，才知道这叫“核嗓”，是一种极端嗓。

“核……嗓？”许舒意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摸了摸还在发疼的鼻子，觉得这种唱法既吓人又莫名有种破坏一切的力量感。就像她第一次在鼓房外听到周屿打《Smells Like Teen Spirit》时，那种不管不顾的宣泄。

这个发现像无意中推开了暗门，第二天在宿舍休息刷手机时，她偶然看到科特·柯本的照片。凌乱的金发，苍白的皮肤，湛蓝的眼睛像是盛着整个雨季。她盯着看了很久，他不是阳光的那种帅，是像破旧牛仔裤、磨损吉他、和凌晨三点空酒瓶一样的，颓废又迷人的帅。

她鬼使神差地点进百科，顺着链接一路看下去，不知不觉就听了涅槃，听到了那首《Smells Like Teen Spirit》，原来那个让她站在鼓房门口心跳加速的节奏，来自这里。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遇见摇滚乐。那些嘈杂的吉他、暴躁的鼓点、或嘶哑或愤怒的呐喊，和她耳机里循环的甜腻情歌完全不同。她有些听不懂，像站在一门外语课的教室外，却又能隐约感受到门内沸腾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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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自习课，她实在憋不住，用笔帽戳了戳旁边正在打瞌睡的贺延。

“贺延贺延，”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反常，“你听过涅槃吗？”

贺延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没听过。”

“那个主唱，科特·柯本，他长得……”许舒意努力寻找形容词，“就是……特别帅特别有感觉！你懂吗？而且他们的歌，一开始觉得好吵，听着听着居然有点上头！还有我昨天听到一种叫核嗓的……”

她开始小声而兴奋地描述那可怕的嘶吼，手还在课桌下比划着打鼓的动作。

贺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应该更吵吧。”

说完他转回头，重新趴了下去，一副“我要继续睡了别吵我”的样子。

许舒意满腔的分享欲，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她撇撇嘴，小声嘀咕：“没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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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母的警觉，是在帮许舒意收拾房间时被触发的。

她发现女儿书架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本《摇滚编年史》《独立音乐指南》之类的书，书页还贴着彩色索引贴。衣柜里，那几条被许舒意嫌弃太幼稚的碎花连衣裙被挤到了角落，常穿的变成了几件颜色素净、款式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

最重要的是，每周五晚上，许舒意总会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挂在床头，有时还要搭配两个发卡对比一下。

于是周日的早餐桌，气氛有些微妙。

许舒意正咬着包子刷手机，周屿在凌晨发了朋友圈，是他自己Cover草东没有派对的《山海》的视频。画面里的他穿着黑色背心，每一个重击都像砸在人心上。许舒意看得呼吸都放轻了，视频循环到第三遍，她还在纠结应该评论点什么。

就在她手指悬在评论框上，内心天人交战之际，许母的声音像一道温和却不容忽视的背景音，切了进来。

“宝贝，你每周六都往外跑，是去学那个……架子鼓？”

许舒意手指一顿，视线没离开屏幕，含糊应着，全部注意力都在那行即将打出去的字上。她决定了，就发《流沙》！要勇敢表达喜好！她开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下、次、可、以、打……”

“好玩吗？敲敲打打的，会不会很吵？”许母把粥碗放到她面前，语气家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不吵，特别解压。”许舒意继续保持埋头状态，手指不停，打出了“陶、喆、的、流”。

“你们那个老师，教得还耐心吧？年轻人教学，会不会没什么经验？”许母盛粥的手很稳，语气也随意。

许舒意瞬间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表情是下意识的维护：“老师教得特别好！特别专业！比之前的老师好多了，从来不发脾气，讲得也清楚。”

话一出口，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反应过度了。

她赶紧低头，想用喝粥掩饰。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手机屏幕，朋友圈动态下，赫然显示着她刚刚发出的那条评论：

许舒意：下次可以打陶喆的《流沙》吗？

许舒意：“！！！”

尴尬！社死！反应过度！双重暴击！几种情绪混合成让她想立刻钻到桌子底下的窘迫。

幸好，许父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缓缓开口：“专业好，兴趣嘛，陶冶情操。不过舒意啊，”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提，“这鼓槌子再好玩，它也就是个爱好。别光顾着敲边鼓，把主菜给耽误了。”

许母在旁边点头，接得无比自然：“就是。别跟你爸似的，年轻时候迷钓鱼，一到周末看不见人，结果呢？单位评先进，人家看的是工作业绩，又不是看你钓的鱼多大。”

许父：“……怎么又扯我身上了？我那叫劳逸结合！而且我后来不是把鱼竿封存了，全心扑在工作上了吗？”

“封存是封存了，”许母凉凉道，“心里那根竿可一直没放下，昨儿个还盯着天气预报说明天适合钓鱼呢。”

许父：“我那是关心农业！看雨水！”

眼看着话题又要歪到许父钓鱼史上去，许舒意心里那点被试探的慌乱，反倒被这跑偏的家庭对话冲淡了不少。她赶紧打断：“知道啦知道啦，主次分明，学业为重。我就是周末去放松两小时，绝对不耽误正事！”

许母的目光依旧温和，却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

许母只是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快吃，包子凉了。”

“知道了妈妈。”许舒意低下头喝粥，热气熏着眼，她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粥，一会儿懊恼自己刚才的过度反应，一会儿又盯着那条孤零零的《流沙》评论，脚趾抠地。

吃完早饭回房间，她看着自己孤零零的评论很想删除，但又怕删除这个动作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胆战心惊地守着手机，祈祷周屿要么没看见，要么看见了也只是一笑而过。

然而，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两天后，周屿更新了朋友圈，是一张吉他的照片，配文“弦又断了”。

许舒意盯着那个没有出现回复提示的评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留下实实在在的社死感。

“他看到了……他肯定看到了！但他选择无视！”她向叶程程一阵嚎哭，“完了程程，我是不是被他当成那种乱提要求的小屁孩了？我的形象！”

叶程程的回复依旧精准：“许舒意，往好处想，至少你没点《学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