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程程！你这个比喻并没有安慰到我！反而让我更尴尬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舒意每次点开周屿朋友圈都心有余悸，那条未被回复的评论像一道小小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尴尬印记。她甚至有点迁怒于自己的冲动，一听《流沙》的前奏就觉得脸颊发烫，仿佛那旋律在嘲笑她的莽撞。

-

为了让自己突然对“吵吵闹闹音乐”的兴趣显得合理，拥有一个能和他产生更多交集的话题，许舒意酝酿了几天，终于在一次课后，“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请求。

又是一次下课，她收拾书包时，装作很自然地开口：“老师，我自己平时练基本功有点枯燥，想多听点不同风格的鼓曲培养一下乐感……您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歌单呀？随便什么风格都行。”

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好学生的求知若渴。

周屿正在给军鼓调音，闻言停下动作，侧过头看她。鼓房顶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行。”他没什么犹豫，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发给你了。”

许舒意的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她点开，是一个歌单分享，名字就叫“drum”。列表很长，一眼看去全是陌生的乐队和歌名。

“谢谢老师！”她努力压下嘴角想要翘起的弧度。

那天晚上，她做完所有作业，然后郑重地戴上耳机，点开了歌单第一首歌。

没有预料中的嘶吼。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氛围音墙，和隐匿其中、精密如钟表齿轮般的鼓点。它不躁动，却带着一种安静的情绪张力，将她缓缓包裹。

一首，两首，三首……她听到了吉他弦在空旷中的回响，听到了鼓棒落在鼓边轻如耳语的细碎节奏，听到了某种她无法用语言形容、却直直撞进心里的孤独与温柔。

她听得入神，仿佛透过那些陌生的声音，触碰到了分享歌单的那个人，某个不为人知的柔软侧面。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有空就听这个歌单。有些歌晦涩难懂，她会多听几遍；遇到特别喜欢的鼓点段落，她会倒回去反复听，试图用手在桌面上模仿那种节奏。

-

又到了上课的日子。

热身之后，周屿教了一个新的、带着切分音的节奏型。许舒意磕磕绊绊地打着，就在她又一次失误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个片段。是歌单里那首长达七分钟的后摇，中段鼓手用类似的手法，营造出了一种仿佛在迷雾中奔跑的急促感。

“老师，”她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这个节奏……是不是有点像你歌单里那首《Falling Through the Fog》中间那段？”

周屿原本正边看着她打鼓边给她数着拍子，闻言，动作明显顿住了。

那个歌单是他随手分享的，里面塞了不少他自己偏爱的、相对冷门甚至晦涩的后摇和氛围音乐。他从不指望一个高二的学生会真的去听，更别说听出具体的鼓点编排。

他分享歌单，最初或许只是应付学生的请求，或是一点私心的试探。没想到她会听得这么认真，还以此为起点，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对他而言熟悉、对她却全新的世界。

这种被她郑重对待、并因此产生共鸣的感觉，很陌生，也很受用。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讶异，眉头很轻地向上挑了一下。

“听了？”他问。声音比平时软了些，连自己都没察觉。

“嗯！”许舒意用力点头，心跳得飞快，脸上却努力绷着认真讨教的表情，“听了好多遍！那段鼓编得真好听！”

周屿没再接话，他只是看了她两秒，嗯了一声。

但许舒意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似乎极快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小小的酒窝一闪而过。

男人随即就转开了视线，摸了摸鼻梁：“one more time，再来。”

但接下来半节课，他讲解那个切分节奏时，下意识用了更多那首歌里的类比。

直到下课她离开，鼓房里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嘴角好像一直维持着上扬的弧度。

-

许舒意往琴行跑得更勤了，有时周末也要去“练一会儿”。提起周屿时，她眼睛里的光，亮得能让叶程程翻着白眼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家周老师宇宙第一帅”。

渐渐地，班上其他几个敏锐的同学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某个课间，许舒意和几个女生聚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聊天，话题从月考卷子跳到明星，又跳到才艺上。

“舒意，你架子鼓是不是学得特好了？元旦晚会要不要露一手？”陈雨欣笑着问。

“没有没有，还在初级阶段呢。”许舒意连忙摆手，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听说教你的是个帅哥老师？”另一个女生凑过来，眼神促狭。

许舒意的脸微微发烫，想也没想，笑眯眯地弯起嘴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帅啊！打鼓的时候更帅。”

“哦哟~~~”几个女生立刻默契地拖长了声音起哄。一个性格开朗的直接搂住她肩膀：“许舒意，你每次说起你们周老师，整个人都在发光诶！老实交代，是不是……”

女生没说完，但揶揄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许舒意脸颊通红，却没有反驳。她只是笑着，把那女生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半真半假地嚷了句：“别瞎说！”

有时候，不反驳就是一种默认，起哄声和笑声在走廊里漾开。

贺延从英语老师办公室抱作业本回来，刚走到后门，就听到里面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声音：

“真的假的？许舒意喜欢她那个教鼓的老师？”

“她自己都没否认！八九不离十了！”

“哇靠，师生恋？这么带劲？”

贺延的脚步停在了门口。他抱着厚厚的作业本，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勒得指节有些发白。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教室里浮尘飞舞，也照得他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他听了几秒，迈步走进去，甚至对那几个聊天的男生点了点头，把作业本“咚”地一声放在讲台上。

贺延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下节课的英语书，沉默地看着。

教室另一头，许舒意正被陈雨欣挠痒痒，笑着躲闪，根本没注意到后门那个瞬间低气压的角落。

她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周屿歌单里那些复杂的鼓点，眼前晃动的，是那些能让她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细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