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One, two, three, four”的节拍里滑过去。
有次课前,周屿看她对着哑鼓垫吭哧吭哧练单跳,速度一快就像在戳年糕,手腕僵硬得能去当尺子。忽然开口,声音平平地扔下一个炸弹:“基本功是根,根扎不牢,上面开什么花都是虚的。”
许舒意停下,懵懵地点头:“嗯,我知道……”
“知道就练。”周屿用鼓棒虚点了一下哑鼓垫,“这样,给你定个小目标。什么时候你能跟着节拍器,单跳双跳都稳在160,持续一分钟不错拍,”
他顿了顿,似乎很随意地补充:“我有份小礼物送你。”
礼物!
她眼睛瞬间亮了几个度,但又强压着,假装只是对技术挑战充满热情:“什么礼物呀?”
“练到了再说。前提是手腕放松,音色均匀,不是光靠胳膊砸出来的速度。”
“噢!”许舒意大声应下,感觉全身血液都往练鼓的那只手涌去,恨不得当场就和节拍器大战三百回合。
许舒意的课余时间从此多了一项神圣的任务,甚至把鼓棒都放进了书包里,写完作业后、睡前,甚至在学校的课间,都能看到她跟节拍器搏斗的身影。
“许舒意,你手抽筋了?”贺延看着她对着桌子无声狂抖的手腕,一脸疑惑。
“你懂什么!”许舒意甩甩酸胀的手,眼神坚毅得像要入党,“这叫负重训练!我在攀登速度的高峰!”
叶程程的评价则一针见血:“我看你不是在攀登高峰,你是在给你的周屿老师修一条直达你心里的高速公路,还是双向八车道那种。”
许舒意扑过去捂她的嘴:“叶程程!我这是对艺术的追求!纯粹的!崇高的!”
“行行行,崇高高到嘴角都咧到耳根了。”叶程程翻着白眼扒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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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舒意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去琴行的时间从准时变成了提前二十分钟。
好像多出来的这二十分钟,不是等待,而是某种隐秘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仪式感。她可以慢悠悠地走去,可以在楼下便利店晃一圈,可以调整好呼吸和心跳,再推开那扇通往鼓房的隔音门。
这个周六下午,她照例提前抵达。夏末的阳光还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烫。她拐进琴行楼下的那家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黏腻的暑热。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冰柜前,想拿瓶冰镇汽水。玻璃门上倒映出她今天特意编的辫子,和身上那件新买的浅绿色衬衫。叶程程说这个颜色显白又清新。
余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店门口走了进来。
是周屿。不到五米的距离。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额前碎发有些随意地搭着。
许舒意的心脏疯狂地跳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躲,又觉得太刻意,整个人僵在冰柜前,指尖还戳在玻璃上,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
周屿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浅绿色的衬衫,头发似乎精心编过,正一动不动地钉在冰柜前。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另一头的饮料区,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勾起。
许舒意赶紧转回头,假装专注地挑选汽水,周屿似乎没注意到她。
她胡乱地拉开柜门,冷气扑面。手指在一排饮料上快速划过,抓了一瓶看起来颜色差不多的,也没仔细看,转身就要去结账,好像这样就能在他发现之前溜走。
刚迈出两步,差点和正朝这边走来的周屿迎面撞上。
他眉毛轻轻挑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手里那罐扎眼的粉蓝色RIO,语气带点刻意压低的调侃:“今天上课喝这个?”
许舒意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她手里拿的,根本不是橘子汽水。而是一罐粉蓝色包装、写着“RIO”的预调鸡尾酒。
“我……”许舒意的脸唰地红透了,她手忙脚乱地想把这罐不该出现在她手里的东西塞回去,“拿、拿错了!我想买汽水的!”
动作太急,胳膊肘撞到了冰柜门,发出哐的一声响。旁边的几瓶饮料被她碰得摇摇晃晃。
周屿伸手扶了一下那排岌岌可危的饮料,没说话,只是转身重新拉开冰柜门,从里面准确无误地拿出那瓶她常买的橘子汽水,递到她面前。
“这个?”他问。
“嗯……谢谢老师。”许舒意接过冰凉的玻璃瓶,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背,像被电了般飞快地缩回来。周屿自己则从旁边的柜格里拿了瓶普通的矿泉水,朝收银台走去。
许舒意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全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刚才那段丢人的记忆从脑子里抠出去,根本没注意周屿拿了什么。
等她终于反应过来时,收银员已经报出了总价。
“一共二十八块五。”
许舒意正要递手机,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臂。
“一起。”周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等等!”许舒意终于反应过来,慌忙从口袋里掏手机,“老师,我的我自己付……”
“没事。”周屿手很快,“嘀”一声,支付完成。
许舒意愣愣地抬头,只看到周屿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已经收回了手机,从收银员手里接过一盒烟。
他把烟盒随手揣进裤兜,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先上去练会吧,我五分钟。”
说完,他拎着矿泉水,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出去。午后的热浪涌进来,又迅速被关在玻璃门外。
许舒意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瓶冰凉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滑,凉丝丝的,却怎么也浇不灭脸上滚烫的温度。
她看着周屿穿过马路,走向琴行侧面的小露台,从裤兜里摸出刚买的烟。
背影清瘦挺拔,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像一幅定格的老电影画面。
那瓶汽水,在她手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像握着一颗刚刚被夏天亲手递过来的、毛茸茸的小太阳。
课上,周屿开始教一个更复杂、带有大量切分和休止的节奏型。许舒意看着谱子上的“X”和“O”脑袋发懵,手下意识地比划着,嘴里忍不住小声念叨起来:“咚、哒、空咚、哒......”
念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立刻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周屿一眼,周屿正看着她。
许舒意脸有点红,以前那个激情派老师就这么教,说把拍子念出来更容易掌握休止和重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