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怕被拒绝的小狗。

周屿的目光在那台略显笨重的相机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可以呀。”

正好豆豆背着吉他包从琴房出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周屿朝他招招手：“豆豆，过来帮个忙。”

豆豆屁颠屁颠跑过来。许舒意把拍立得递给他，简单说了下按键位置。许舒意和周屿并肩站在琴行那面贴满音符贴纸的墙前，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老师，姐姐，看这里哦！”豆豆举起相机，煞有介事。

白光一闪，许舒意赶紧挥挥手：“再拍一张吧。“

相纸慢慢吐出来，影像渐渐显现。

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角落隐约能看到周屿一点肩膀的轮廓，和她半缕飘起来的头发。

豆豆挠挠头：“啊……好像没对准……”

许舒意看着手里两张废片，咬咬牙，抬头看向周屿，声音带着恳求：“老师……能、能不能再拍一张？”

周屿瞥了眼那张全黑的相纸，又看看她写满不甘心的脸，笑了：“好。”

第三张，豆豆努力对准，手却有点抖。“咔嚓。”

这次有影了，但构图堪称灾难。画面完美卡在两人膝盖，四只鞋和一片地板占据了百分之五十的画幅。

许舒意：“……”

这种时候前台姐姐去哪里了？！

周屿看着她瞬间垮掉的小脸，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许舒意捏着三张惨不忍睹的相纸，悲从心来，却又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老师，要不我们……”

“相纸，”周屿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现在不是很贵吗？”

许舒意一愣，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她攥紧了相机，用力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关系！我买了很多！”

周屿看着她那副不过了的架势，终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纵容：“那再来一张。”

第四张，许舒意亲自上阵指挥。她让豆豆站稳，自己调整好距离，几乎要贴到墙纸上。周屿配合地站在原地，难得地伸出手比了个耶，侧脸在琴行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平静。

咔嚓。

影像缓缓浮现，两人并肩站着，许舒意笑得有点僵，但眼睛很亮；周屿微微勾唇，侧头看向镜头，左颊那个浅淡的酒窝阴影若隐若现。背景是暖色调的音符墙纸。虽然构图依然算不上多完美，但至少，是张能看清脸的正常合照了。

许舒意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打完一场硬仗。

她把那张珍贵的相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抬头看向周屿。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老师，”许舒意鼓起最后的勇气，问出了憋了一下午的话，“你……为什么要走啊？”

周屿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靠在旁边的柜子上。

“有个朋友，”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弄了个工作室，主要做独立音乐，缺个能编鼓、也能进棚录音的鼓手。”

“那边机会多些，也能接触到制作人。我自己……也想去学点新东西，编曲软件、录音混音什么的，不能总原地踏步。”

许舒意安静地听着。这个理由比想象中更具体，是朝着更专业、更属于他自己的方向去了。

“那……”她小声追问，“以后还能见到老师吗？”

“好好练你的鼓。”他没回答能或不能，“换老师也一样，基础我跟你打牢了。”

这话听着像嘱咐，许舒意用力点头：“嗯！”

周屿背好包，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紧紧抱着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

“走了。”

“老师再见。”

他没说再见，只是挥了下手，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许舒意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挪动脚步离开。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拍立得照片贴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看了又看。

吃完饭点开朋友圈，她想了想，对着照片拍了一张，在配文里打了半句话：

永远年轻。

她没指望有什么回应。周屿很少给她点赞，除非是她发了练鼓的视频。

但几分钟后，手机提示：周屿点赞了。

不仅如此，他还评论了一句：某个人写字很漂亮。

许舒意盯着那条评论，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看到了！他回家后打开看了贺卡！

晚上快十一点，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微信突然弹出新消息。

周屿：鼓钥匙很实用也很漂亮，谢谢你。

周屿：贺卡上的话，我也很喜欢。

周屿：凯鲁亚克那本书，我大学时翻过。挺有意思的，虽然现实里没那么浪漫。

周屿竟然主动提起了这个！还说了这么多话！

许舒意赶紧回复：老师你也喜欢这本书吗？我以为你只看乐谱和教程……

周屿：也看杂书，电影也是。《爆裂鼓手》你看过了，《海上钢琴师》呢？

这大概是加微信以来，周屿第一次在非教学时间，和她聊起这些与鼓无关的、私人的、甚至带点文艺气息的话题。不再是那种温和但疏离的“嗯”“好呀”“多练”，而是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点老师的壳，露出了底下那个同样有喜好、有感触的周屿。

他们断断续续聊到深夜。从喜欢的作家电影，聊到音乐里的情绪表达，聊到那些看似遥远却灼热的梦想。

许舒意：老师，你去那个工作室……以后是不是就主要是做音乐，不太教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