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最盛的七月，许舒意拖着行李箱一头扎进了位于郊区的集训基地，开始了她鸡飞狗跳、睡眠不足、却闪闪发亮的暑期集训生活。

入营第一天，慈眉善目的班主任就笑眯眯地收走了所有人的手机，动作温柔得像在发糖果，语气却斩钉截铁：“同学们，艺术需要专注，灵感害怕干扰。咱们每周放一次风……哦不，发一次手机，让大家透透气，也方便查资料。”

生离死别的哀嚎声里，许舒意最后按亮屏幕。锁屏前定格的，是周屿凌晨发的朋友圈。

一张昏暗的乐队后台照。照片角落，周屿侧身整理效果器线，颈间滑出的黑绳上，坠着她送的那枚鼓钥匙。

不是收在包里，是贴身戴着。

许舒意送的时候，只希望他打鼓时用到，能偶尔想起送东西的人。从未敢想，会被周屿以这样的方式，安置在离脉搏最近的地方。

确凿的回应，让她在交出手机的前一秒胀满了隐秘的甜蜜，许舒意开始了真正的修行。

没有手机的日子，时间被拉得又细又长，填满了视听语言。白天扛着摄像机追光逐影，晚上对着文艺常识头昏眼花，许舒意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唯一的慰藉是食堂周三限量供应的炸鸡腿，以及每周那个仿佛刑满释放般的放手机日。

第一个放手机日，大家领回手机的表情，堪比难民见到救济粮。许舒意开机的手都在抖，微信消息爆满，班级群、家庭群、叶程程的连环吐槽……

她快速滑动，心跳在看到沉寂的黑色头像时漏了一拍。

没有新消息。许舒意撇撇嘴，当然没有，她又没找他。

第二个放手机日，情况发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老师带他们拉片《沉默的羔羊》。当阴森诡异的地窖里响起水牛比尔沉浸其中、翩翩起舞的那段音乐时，许舒意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那旋律怪诞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复古质感，像裹着丝绒的齿轮在转动。

手机发下来后，她破天荒地没先回复叶程程的“你还活着吗？”，而是点开那个黑色头像，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既不能显得太刻意，又要显得自己是在正经探讨学术问题：

许舒意：老师老师！今天我们拉片《沉默的羔羊》，里面水牛比尔跳舞那段音乐，你知道是什么风格吗？感觉有点哥特？又有点工业？还是什么特别的电子？

她盯着屏幕，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一边啃着集训基地发的苹果，一边幻想周屿可能会怎么回复。

是直接甩个歌名链接？还是高冷地回“自己查”？

大约过了半小时，就在许舒意快要放弃，准备陪叶程程打把游戏时，手机震了。

周屿转发了音乐软件上的Q Lazzarus的《Goodbye Horses》

周屿：这首吗？

周屿：风格……算不上哥特或工业。硬要说，感觉更偏city pop 一点，虽然语境很暗黑。

许舒意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回了！不仅回了，还给出了具体的歌名和风格判断。虽然city pop这个词对她来说有点陌生，但丝毫不影响她内心的雀跃。她赶紧去音乐软件搜来听，果然就是那段旋律，她边听边琢磨着city pop是什么意思，手指已经飞快地打字。

许舒意发了个崇拜星星眼的表情：搜到了！city pop 是不是那种……都市感很强的流行乐？

周屿回得慢了些，似乎是在忙。

周屿：嗯，大概八九十年代日本流行过的一种风格，节奏比较都市化。片子用在这里，反差很大。

许舒意：对对对！就是那种反差感！用这么……嗯……都市慵懒的音乐，配那么恐怖的场景，绝了！导演怎么想的啊！

对话竟然就这么延续了下去。许舒意绞尽脑汁，从这部电影的音乐，扯到最近集训看的其他片子里的音效运用，再小心翼翼地延伸到“老师你们做音乐会不会也考虑这种画面和声音的反差搭配”。

周屿的回复大多简短，偶尔会多解释一两句专业性的东西。但关键是，他每条都回。没有敷衍的“哦”，没有终结对话的“去忙了”。这对许舒意来说，已经是集训枯燥生活里的一颗巨大甜味剂了。

往后的每个放手机日，给周屿发点没话找话的消息，成了许舒意某种隐秘的仪式。

有时是分享集训奇葩趣事，比如同组男生为了拍日出镜头定错闹钟结果拍到日落；有时是请教某些问题，虽然多半百度也能查到；有时真的只是看到一片形状奇怪的云，觉得像架子鼓的镲片，就拍下来发过去。

周屿的回应就像他打鼓的节奏，稳定，克制。许舒意已经很知足了。至少，她还没被他拉黑。

一个半月的魔鬼集训终于结束。许舒意拖着仿佛被吸干精气的身体和塞满笔记素材的行李箱回家，黑眼圈稳中有升，但眼睛里有光。

回学校上一个月的文化课缓冲，同学们看她都像看从战地归来的英雄。

贺延打量着她：“许舒意，你这去的是集训营还是煤矿？怎么看着像是被艺术狠狠蹂躏过又甘之如饴的样子？”

许舒意瘫在课桌上，有气无力但眼神发亮：“好玩啊！真的！虽然累成狗，但是你能亲手把想法变成画面，那种感觉……啧，妙不可言！”

她忽然坐直，开玩笑地对贺延说：“诶，贺延，你要不要也来学？你这张脸，到时候帮忙演个苦大仇深的男主角或者吊儿郎当的男配角，绝对有戏！台词都不用背太多，靠眼神和气质！”

贺延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尖有点红，嗤了一声：“少来。我就算饿死，从教学楼跳下去，也不会去演你们那些矫情的文艺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