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浪汹涌，拍打着巨大落地窗的玻璃，却只能在冷气森然的室内留下一丝模糊的嗡鸣。阳光被昂贵的单向玻璃过滤，失去了灼人的锐气，只剩下一种毫无温度的、苍白的明亮，均匀地铺洒在空旷得近乎冰冷的客厅里。意大利进口的白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繁复的切割面折射出冰冷破碎的光斑，像冻结的星尘。

十二岁的顾沉陷在宽大得过分的真皮沙发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他面前的矮几光滑如镜，上面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和周围极简、奢华的北欧风格家具格格不入。那道追击问题像一组冷漠的密码，横亘在他眼前。甲车、乙车、速度、时间……字母和数字在他眼前漂浮、扭曲，却无法在脑海里构建出任何有意义的图像。烦躁像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铅笔尖烦躁地在昂贵的定制草稿纸（印着他名字的烫金缩写）上划拉着，发出刺耳的噪音。

“别咬铅笔。”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还有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过分平静的冰湖。

顾沉猛地抬起头。二十岁的林夕站在沙发旁，长发随意地搭在肩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是外面七月骄阳留下的痕迹。与这间恒温23度、一尘不染的奢华空间相比，她像一株误入无菌室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植物，鲜活而格格不入。

他眼神里的烦躁和某种深藏的阴郁并未褪去，只是像被惊扰的深潭，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盯着她，没有立刻松开被牙齿虐待的笔杆。

林夕似乎对这种沉默的抗拒习以为常。她没再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那手并不算特别白皙，指节匀称，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的证明），轻轻拍了一下他紧攥铅笔的手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下意识地松开了牙齿。

“喏，”她的另一只手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放在那道狰狞的追击题旁边，压住了草稿纸上他无意识划出的凌乱线条，“做完这道，奖励一颗。”

那是一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薄荷糖。廉价的透明塑料糖纸包裹着翠绿色的糖体，在头顶水晶吊灯冰冷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截然不同的、廉价却生机勃勃的光泽。像一块误入冰雪王国的、带着露水的青苔。

陆沉的视线瞬间被那颗小小的绿色方块攫住。他认得这种糖，学校小卖部五毛钱两颗，是那些普通同学课间分享的小玩意儿。他的零食柜里塞满了进口巧克力和精致的日式糖果，包装华丽，味道却常常在舌尖留下一种空洞的甜腻。眼前这颗廉价的薄荷糖，像一道刺目的光，划开了他物质丰沛却情感荒芜的世界。

他飞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神里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和阴郁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一丝混杂着好奇和别扭的渴望。他伸出手，动作不再是面对奢侈品时的理所当然，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那糖纸脆弱得如同蝶翼。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剥开塑料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安静的豪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股清冽、带着尖锐刺激感的甜香猛地炸开，霸道地驱散了空气里昂贵的香氛和冰冷的气息。

他迅速把糖塞进嘴里。冰凉！像一小簇微型的冰晶在舌尖爆裂，瞬间的刺痛感之后，是铺天盖地、带着凛冽凉意的清甜。这股陌生的、强烈的清凉感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盘踞在他心头的烦躁和空白，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他深吸一口气，口腔里、鼻腔里，甚至整个胸腔，都充盈着这股干净、直接、毫不掩饰的薄荷气息。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道追击题。这一次，那些冰冷的符号似乎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他拿起铅笔，笔尖在光滑的定制草稿纸上流畅地划动起来，沙沙的声响里多了一份专注。紧锁的眉头，在薄荷的凛冽中，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林夕在宽大沙发另一端的单人位坐下，沙发柔软得几乎将她包裹。她没去碰矮几上那碟精致的进口点心，只是随手拿起顾沉那本崭新的、几乎没怎么翻过的《初中数学精讲》。她安静地翻看着，姿态放松自然，仿佛并未被这金碧辉煌却毫无人气的环境所慑。巨大的客厅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单调的送风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温度的背景音。

时间在沉默和专注中缓慢流淌。

顾沉再次卡壳了。一道几何证明题，图形复杂得像迷宫。他尝试了几条辅助线，都走进了死胡同。那股熟悉的、被无形之墙围困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停下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