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正微微侧着头看书,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午后的光线(尽管是过滤过的)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投下浓密纤长的阴影。她的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干净,带着一种与这华丽牢笼格格不入的温润与真实。她身上没有昂贵香水的味道,只有淡淡的、干净的香皂气息,混合着书本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阳光和汗水的暖意——那是陆沉在这座恒温的豪华牢笼里,从未真切感受过的“活着”的气息。
顾沉看得有些失神。二十岁的林夕,在他十二岁的、被物质堆砌却情感匮乏的世界里,像一扇被突然推开的窗,窗外是阳光、微风和带着青草香的自由空气。她身上有种他无法在父母或佣人身上感受到的“人”的温度。
也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得太久,林夕似有所觉,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猝然相接。
顾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像一头被困在胸腔里的小兽。他像被窥见了某种隐秘的羞耻,猛地低下头,脸颊瞬间滚烫,连耳尖都染上了绯红。他慌乱地抓起那块几乎没用过的橡皮,用力擦着草稿纸上那几条画错的线,橡皮屑簌簌落下,如同他此刻无处遁形的慌乱。
林夕看着他瞬间通红的耳朵和几乎要埋进练习册里的脑袋,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了然又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弧度。她没有点破少年敏感的窘迫,只是放下手中的书,身体自然地向他这边倾了倾。
“卡住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像暖风吹散了冰面上的雾气。
陆沉不敢抬头,胡乱地点了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只感觉脸上的热度更甚。
“哪道?”林夕很自然地挪近了一些,坐到了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那股干净的香皂味、书本的墨香,还有她身上特有的、带着阳光暖意的气息,混合着薄荷的清凉,瞬间包裹了他。
他僵硬地伸出手指,点了点那道几何题,指尖几乎不敢触碰纸面。
“哦,这个。”林夕拿起他搁在矮几上的铅笔——一支限量版的万宝龙,在她手中却像最普通的文具。笔尖在图形上流畅地移动,划过光滑的纸面。“你看,这里……是不是藏着一个对称点?”她的指尖轻轻点在图形的一个角落,指甲干净圆润。“试着连接这两点……对,就是这样。现在再看,是不是豁然开朗了?”
她一边讲解,一边在草稿纸上清晰地画出那条关键的辅助线。思路瞬间畅通无阻,如同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陆沉看着那条线,又看看她专注而耐心的侧脸,刚才的慌乱和羞耻感被一种奇异的暖流悄然取代。那道题解开了,心里某个更深的、被冰冷包裹的硬壳,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久违的光亮。
他重新拿起笔,顺着她的思路飞快地演算起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再次变得流畅而稳定。
林夕看着他重新投入解题的状态,笑了笑,没再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扶手上。她的目光随意扫过矮几,落在了那张被他剥下来、随意丢在一旁的、皱巴巴的绿色薄荷糖纸上。廉价的塑料纸,在这奢华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真实地记录着刚才那短暂的清凉与暖意。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那张糖纸,发出细微的、脆弱的声响。
陆沉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悄悄地将那张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写着那道追击题最终答案的纸页,往书本深处塞了塞。在那张纸的背面,空白的角落里,他用铅笔极轻地、飞快地勾勒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绿色方块——那是他在这座黄金打造的孤岛里,尝到的第一口名为“在意”的味道,珍贵得足以铭刻进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