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VIP病房区的夜晚,比楼下急诊科多了一层压抑的寂静。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变得更加冷冽,无声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叶蓁蓁靠在陆深病房外的走廊墙壁上,高跟鞋早已被她踢到一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试图用这点刺激驱散心头盘踞不去的焦躁。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在机场狂奔时皱巴巴的风衣,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汗水和雨水晕开,显出几分罕见的狼狈。可她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焰,死死盯着病房那扇紧闭的门。
陆深被推进去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医生说他失温严重,左手腕旧伤撕裂,软组织多处挫伤,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观察。身体上的伤可以愈合,可叶蓁蓁看到他被推出来时,那双曾经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
这让她心慌,比看到他被砸得稀烂的工作室,比接到那个诡异的绑架电话,更让她心慌意乱。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
那是八年前,顾家那场震惊南城的火灾发生不久后。当时还是大学生的叶蓁蓁,陪着心力交瘁的林夕处理后续事宜。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日子,她们在医院的花园里遇到了坐在长椅上的陆深。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清瘦得厉害,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看着远处一丛在雨中凋零的玫瑰,眼神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叶蓁蓁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悸。她认识陆深,知道他是顾家那个才华横溢、沉默寡言的养子,是学校里无数女生偷偷仰慕的对象。可眼前的他,像一幅被暴力撕碎的名画,只剩下令人心碎的残骸。
林夕红着眼眶上前给他撑伞,低声劝他回病房。
陆深却缓缓转过头,目光掠过林夕,落在了叶蓁蓁脸上。那是叶蓁蓁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眼睛,深邃的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
“没关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嘴角却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失败的笑容,“这样……也好。”
那一刻,叶蓁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不明白什么叫“也好”,她只看到了一种被命运碾碎后、连挣扎都放弃了的绝望。她几乎是冲动地,将手里刚买的热咖啡塞到了他没有受伤的左手里。
“活着才有什么都好!”她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她叶蓁蓁式的、不管不顾的蛮横,“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深握着那杯滚烫的咖啡,指尖微微颤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错愕,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随即又归于沉寂。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喝那杯咖啡,只是任由那份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灼烧着他冰冷的掌心。
——
从那以后,叶蓁蓁总觉得,陆深身上那种沉静的绝望,像一块磁石,莫名地吸引着她。她身边从不缺热闹和追捧,可陆深那种近乎残酷的沉默和破碎感,却让她总是忍不住想去靠近,想去打破,想去……温暖。
哪怕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她叽叽喳喳,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吝于给予任何回应。哪怕他一次又一次,在她试图靠近时,不着痕迹地退开。
就像这次,他工作室被砸,她心急火燎地赶去,看到的却是他在废墟里沉默地收拾残骸,手指被玻璃划破都浑然不觉。她气得骂他,他却只是平静地捡起那枝诡异的红玫瑰,别在了她的耳畔。
那一刻,他指尖冰凉的触感擦过她的耳廓,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她看着他那双映着废墟和玫瑰的眼睛,里面是她从未看懂过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然后,他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存着“遗产”的U盘和一句“废墟里开不出花,不玩了”。
这个混蛋!
叶蓁蓁猛地站直身体,胸口因愤怒和委屈剧烈起伏。他凭什么?凭什么一次次把她推开?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承担一切又轻易放弃?凭什么……让她这么担心?
“咔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了出来。
“叶小姐,陆先生醒了。但他……不太愿意说话。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但尽量不要刺激他。”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胡乱地抹了把脸,捡起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走了进去。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陆深半靠在病床上,侧着头望着被窗帘遮挡的窗外,只留下一个清瘦孤寂的侧影。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唇上毫无血色。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无力地搭在雪白的被子上。
叶蓁蓁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把高跟鞋轻轻放在地上。
“陆深。”她唤他,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小心翼翼。
陆深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叶蓁蓁身上,依旧没什么神采,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霾。他看到了她赤着的脚,沾着灰尘的脚踝,视线微微停顿了一瞬,又移开。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叶蓁蓁有无数的话想问,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他为什么关机,想问他知不知道她有多害怕……可看着他这副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床头柜,看到了那个印着天文馆LOGO的纸袋——是顾沉昏倒时掉在林夕家门口的那个,里面似乎还装着那块M铁陨石标本。旁边,放着她在机场堵到他时,他塞给她的那个U盘。
叶蓁蓁拿起U盘,在指尖转了转。
“喂,陆深,”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却掩饰不住其中的颤抖,“你这‘遗产’里,除了那些吓死人的旧档案,就没点别的?比如……给我设计的珠宝草图什么的?我可是你的头号粉丝兼债主,你工作室的烂摊子现在还砸我手里呢!”
陆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沉默。
叶蓁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怕他冷淡,不怕他沉默,可她怕他这种仿佛与世界隔绝的放弃。
她咬咬牙,决定豁出去了。她靠近一步,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将他圈在自己与床头之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她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混合着她惯用的、张扬又明媚的香水味,强势地侵入他周围冰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