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你看着我!”叶蓁蓁盯着他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八年前,你没死在火场里!现在,你也没死在那个破温室里!你既然活下来了,就别摆出这副活死人的样子!”
“顾家的事,八年前的真相,那些肮脏的算计……很重要!我知道它们压得你喘不过气!但那些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放弃自己的理由!”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我……”她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眼泪逼回去,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我告诉你,你想当缩头乌龟?没门!你欠我的设计稿还没画完!你欠我的解释还没说!你……你甚至还没好好回应过我!”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陆深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终于因为她的靠近和这番不管不顾的宣言,掀起了细微的涟漪。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明媚、鲜活、带着不顾一切的灼热,像一道强光,蛮横地照进他冰冷沉寂的世界。他看到她泛红的眼眶,看到她强装凶狠却掩饰不住颤抖的嘴唇。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记忆中,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灼热。八年前医院花园里那杯滚烫的咖啡,不久前废墟中她耳畔那枝不合时宜的、娇艳欲滴的玫瑰……还有更早之前,在他还是顾家不起眼的养子,在她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叶家大小姐时,某个宴会上,她提着裙摆,笑得像个小太阳,毫不客气地评价他设计的胸针“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闷了”,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他闯入舞池,搅乱了他一贯的安静……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压制的碎片,在此刻汹涌地撞击着他封闭的心门。
叶蓁蓁见他还是不说话,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伤心涌了上来。她撑在床沿的手慢慢滑落,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陆深,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
就在她准备直起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即将离去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让叶蓁蓁瞬间僵住,心跳骤停。
她猛地抬头。
陆深依旧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空洞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挣扎,有疲惫,有深埋的痛苦,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被她强行点燃的光亮。
他的指尖在她手腕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粗粝的触感(是之前收拾废墟时留下的细小伤口)。
然后,他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曾经画出无数璀璨设计、此刻却缠着纱布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艰难,反手握住了她温热的手指。
他的手掌很大,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冰冷与温热交织,脆弱与坚定共存。
“……地上凉。”
他哑声开口,声音低哑,却不再是死寂。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引导,轻轻拉了拉。
叶蓁蓁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深的目光向下,再次落在她沾着灰尘、冻得发红的赤足上,眉头又蹙紧了些。他微微动了动身体,向病床里侧挪出了一点有限的空间,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沿。
他的动作有些艰难,牵扯到身上的伤口,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坚持着,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叶蓁蓁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忍痛而紧抿的唇,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笨拙的关切,所有的委屈和强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没有犹豫,依着他的牵引,小心翼翼地侧身坐在了床沿。冰冷的脚终于离开了地面。
下一秒,陆深松开了她的手,却用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极其轻柔地握住她的脚腕,牵引她的脚放在病床上,拉过床上柔软温暖的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了她冰冷的双脚上。
厚重的棉被带着他身上的微暖和药水气息,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她冻得僵硬的脚,隔绝了所有的寒意。那温暖的触感从脚底一路蔓延,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对不起。”
他哑声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U盘里……最后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你名字的缩写,加上……”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加上你第一次强拉着我跳舞的那天日期。”
叶蓁蓁的瞳孔猛地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深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汲取着唯一的热源。
“里面……有我给你画的设计图。”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叹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窗外的月光挣扎着穿透云层,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洒落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一小片清辉。他缠着纱布的左手与她纤细的手指紧紧相扣,像废墟中挣扎着缠绕生长的藤蔓,又像两颗在无尽黑暗中终于找到彼此轨道、开始缓慢靠近的破碎星辰。
叶蓁蓁感受着手心传来的、他微凉却坚定的力度,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这一次,她没有擦。
她知道,有些坚冰,需要眼泪的温度才能融化。
而有些真相,需要携手才能共同面对。
属于他们的故事,和那颗深埋已久的、名为“爱”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于破碎的废墟和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中,悄然冒出了稚嫩却顽强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