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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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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废弃的旧化工厂仓库。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刺鼻气味,远比玫瑰庄园的腐朽更加粗粝、直接,像他的人生。

徐岩靠坐在一个生锈的巨型反应罐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却浑然未觉。手机屏幕幽暗的光映着他半边脸,下颌线绷紧如铁,眼底是蛰伏的、濒临疯狂的野兽般的红光。

屏幕上,是几个小时前匆忙截取的监控画面片段——林夕和顾沉并肩冲入玫瑰庄园温室的背影。雨幕模糊,但那两道身影交织的决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们果然一起去了。为了陆深。

呵。

徐岩扯动嘴角,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挫败感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但更深的,是一种被彻底抛弃、彻底背叛的狂怒。

尤其是对林夕。那个他曾经得到,又最终失去的女人。

仓库顶棚破漏处,有冰冷的雨水滴落,砸在积满油污的水洼里,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滴答”声。这声音,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冰冷的雨天,也让他想起了和林夕之间那些早已破碎、却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的记忆碎片。

——

那是他十六岁的冬天,父亲(顾家的老花匠徐伯)病重,家里债台高筑。他揣着东拼西凑的医药费,冒雨跑去顾家求助,想预支父亲一年的薪水。他记得自己浑身湿透,像条丧家之犬,站在顾家那扇华丽的、爬满蔷薇的铁艺大门外,按了无数次门铃。

来开门的不是佣人,是刚好要外出的顾振山。男人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撑着黑色的伞,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仿佛他只是一块碍路的石头。

“预支薪水?不合规矩。”顾振山的声音比雨水更冷,“家里的困难,自己想办法克服。”

说完,那扇门就在他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温暖和光鲜,也将他和他那个躺在破旧出租屋里等死的父亲,彻底抛弃在冰冷的雨幕中。

那一刻,少年徐岩站在雨里,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混合着雨水流下。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然后被一种名为仇恨的冰冷水泥重新浇筑。

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他更频繁地注意到林夕。她不像顾家的人那样高高在上。有一次,他蹲在花园里修剪残枝,手上沾满了泥污,甚至被玫瑰的刺划破了虎口。林夕路过,停下脚步,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包印着小花的纸巾和一片干净的创可贴,递给他。

“擦擦吧,伤口沾了泥土容易发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然的善意。

他愣了一下,僵硬地接过。那纸巾带着极淡的皂角清香。那一刻,少年徐岩阴郁的心里,似乎照进了一缕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仇恨的光。

他开始偷偷观察她,看她耐心辅导那个阴郁的顾沉,看她对着满园玫瑰发呆时柔和的侧脸。那种温柔和干净,是他在这座华丽牢笼里从未感受过的。

他开始寻找各种蹩脚的理由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他发现她喜欢在午后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会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的侧影。有一次,风把她摊在膝上的书页吹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笨拙地帮她按住。林夕抬起头,有些惊讶,随即对他笑了笑:“谢谢啊,徐岩。”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攥着书页边缘的手指都有些发僵。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他平时接触的那些带着浓郁香水气的富家小姐完全不同。那一刻,他阴暗世界里那缕微弱的光,似乎亮了一些。他甚至开始留意她看的书的名字,偷偷去查,试图理解那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

然而,这种微妙的、带着一丝笨拙好感的情愫,很快就在现实的残酷对比下变了质。他看到她将薄荷糖放在顾沉的习题册旁,看到顾沉因为她一个笑容而微微亮起的眼神,看到他们并肩在温室里种下新的玫瑰幼苗,汗水混合着阳光,那种旁若无人的亲近和默契……甚至有一次,他听到顾沉低低地叫她“林夕”,而不是“林夕姐姐”,而她,并没有纠正。尤其是顾沉出国前,在温室玫瑰丛旁,他亲眼看到顾沉拥抱了林夕!虽然林夕似乎有些怔忡,并没有回应,但那个画面像毒刺一样扎进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原来他小心翼翼珍藏的那点善意和关注,在顾沉那里,是可以如此轻易、如此理所当然地靠近和拥有的。

强烈的嫉妒如同毒蛇噬咬他的心。凭什么?凭什么顾沉什么都有,连这唯一的光也要独占?他徐岩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触及的东西,顾沉生来就能拥有,甚至连林夕这样的善意和关注,也更多地、更特殊地倾注在顾沉身上?他送给她的那颗薄荷糖,被她随手放在习题册上,而自己小心翼翼接过的创可贴,却像一种施舍?

他恨顾沉的存在,恨他代表的那种不公。而林夕对顾沉的亲近,则像在他溃烂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他得不到的光,顾沉也不配得到!这种扭曲的念头,如同暗处滋生的毒菌,疯狂蔓延。

后来,父亲终究没能熬过去。葬礼简陋而凄凉,顾家没有一个人来。而彼时,顾沉正享受着林夕的辅导,准备出国深造。巨大的落差像一把钝刀,日夜切割着徐岩的神经。

他开始拼命往上爬,用尽各种手段,不惜一切代价。他要证明自己比顾沉强,他要将顾家踩在脚下,他要……夺走顾沉在乎的一切。

林夕,成了他目标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一个。得到她,意味着他徐岩战胜了顾沉,意味着他玷污了顾沉世界里的那束“光”。

——

机会出现在顾沉出国后不久,林夕家陷入困境时。他精心设计了一场“邂逅”,以一个成功、体贴、恰好能解决她所有燃眉之急的“救世主”形象出现。他伪装得极好,收敛了所有的阴郁和偏激,展现出她当时最需要的可靠和深情。

他的“帮助”并非毫无破绽,但被逼到绝境的林夕似乎无暇深究。他记得有一次,他“偶然”送她回家,车上放着舒缓的音乐,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顾沉在国外发展得很好,那边环境优美,适合定居。”他透过后视镜观察她的表情。林夕望着窗外,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一刻,他心底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看,顾沉走了,她也不过如此。

他记得有一次,林夕父亲病情突然加重,医院下达了巨额缴费单,她急得在走廊里掉眼泪,手机通讯录翻遍了也找不到可以借到那么多钱的人。他当时“刚好”来医院探望一个“朋友”,见状,什么也没问,直接去缴费处刷了卡。然后,他陪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杯一直捂在怀里、还带着温度的热牛奶。

那一刻,他看着林夕脆弱无助的侧脸,看着她接过牛奶时指尖的颤抖和低不可闻的“谢谢,徐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心底涌起的不仅仅是掌控的快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短暂的平静和满足。仿佛只要她需要他,依赖他,他就能从这扭曲的关系中获得某种虚假的慰藉,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是他徐岩站在她身边,而不是那个远在天边的顾沉。

他提出了结婚,作为解决她家所有困境的条件。他没有逼迫,只是将残酷的现实和看似唯一的选择,摊开在她面前。他甚至还“卑微”地说:“林夕,我知道这很突然。你可以考虑,不用急着回答我。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帮你。”

林夕当时的眼神,他至今记得。里面有挣扎,有痛苦,有对现实的绝望,也有一丝……或许是对他这“雪中送炭”的感激?那点感激,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让他心底扭曲的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甚至荒谬地觉得,也许婚后,没有了顾沉,没有了那些压力,他可以慢慢让她看到他的“好”,真正属于他。

——

婚姻的开端,出乎意料地,曾有过一段极其短暂、如同偷来时光般的亲密与温暖,那些瞬间真实得让后来的徐岩每每回想都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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