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亮起来,街上也渐渐热闹,今天女人的早点铺子屋门紧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开门迎客。
她正躲在门后,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仔细听街上的动静。
很快,一道尖利熟悉的嗓音如她想象般响起,语气极为刻薄,骂得也很脏:“要死啦!哪个贱蹄子把这死人扔老娘屋门口!存心害老娘做不成生意,小娼妇,见不得光的短命鬼,贼厮鸟,千刀万剐,死了下油锅的畜生……”
清早听到这中气十足的骂声,街上许多人家都打开门来瞧热闹。
“秦大娘,出什么事了,大清早这么大火气。”
秦大娘怒斥道:“不知道哪个丧天良的东西,居然把这赔钱货丢我家门口来,想让老娘替他养孩子?我呸!做他妈的大梦去吧!别让老娘知道他是谁,老娘一铲子把他头铲飞!……”
骂骂咧咧中,这秦大娘也没耽搁自己的生意,把女婴抱起来搁到一边,打扫一遍摊子,她挨个端出两屉饱满玲珑的馄饨,一排煮好的茶叶蛋,和一锅熬得浓白诱人的热汤。
做好准备工作,她站在摊子前,突然觉得奇怪。
四处张望了一番,眼睛瞟过对面禁闭的房门,她知道自己这奇怪的感觉是为什么了。
怎么回事?以往这个时候,对面的老陈婆早就开门和自己拼速度抢生意了。
今天她都摆好摊了,她怎么连门都没开?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想到最近朝廷发布在菜市口的通告,她不由心中一凉。
近日修道的人越来越猖狂,经常闯入百姓家中抢夺财物害人性命,运气好碰到只要钱的恶人好歹能保住一条命,若是运气不好……
她不敢想下去,正踌躇间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看一看,此时对面的门突然打开了。
和她一样年纪的老陈婆打开屋门,一身爽利的短打精神奕奕,面带红光,显然和她想的大相径庭。
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但转瞬她又怀疑起来。
不对劲,这老陈婆没道理会睡懒觉,今天这么反常,肯定没好事。
脑中灵光一闪,她想到刚刚开门时地上的女婴。
她记得昨天这女婴是在老陈婆门口的。
不由怒从中起,撸起袖子就去找陈寡妇理论(对骂)。
“老陈婆,你个黑心肝的老虔婆,自己没本事生意没老娘好,就想了这么个恶心人的法子来害老娘,你的心肝都被狗吃了!……”
日子过得飞快,山青无聊看着女婴一天天长大,在东街一人一口饭接济下,她磕磕绊绊长到两三岁。
女童没有家,白天帮着陈娘和秦娘递碗收钱做生意,晚上就睡陈娘早点铺的客厅,就地躺下,蒸包子的蒸笼将整个人罩住盖在身上,就是被子了。
蒸笼宽大厚重,可以把她小小的人罩进去还留有不少的空隙,睡觉前她乌黑润亮的眼睛就透过蒸笼的排气口看外面,好奇转动眼珠,好像看到新世界。
虽然从小就被遗弃,过得也不怎么幸福,但她却很满足现在的生活,十分感恩陈娘和秦娘,若不是陈娘和秦娘好心给她一口饭吃,她出生那天就饿死了。
东街口死去的女婴尸体能垒成一座三米高的塔。
她运气很好,正好被陈娘看见,又正好碰到陈娘善心发作。
小小年纪的她已经聪慧至此。
稚嫩的脸上一片赤诚丹心。
如果就这么平静长大,当然是一件好事,对女童来说是很好的结局了。
不过。
唉。
山青看着被几个二流子少年趁早饭高峰期掳走的女童叹了口气,心脏像是被温水煮着,被锅铲来回翻动,十分难受。
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话。
如果你只是想吃饱穿暖,那老天肯定要让你缠绵病榻贫穷困死。
如果你想穿金戴银荣华富贵,那老天偏偏只让你平平淡淡平庸一生。
不对,这是两句话了。
唉。
又是一声叹息。
女童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她挣扎着,流泪着,害怕着,想怒骂,想叫喊,想求饶,想逃跑。
抱着她的这个二流子被她细弱的挣扎烦到,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力气极大,瞬间肿起半边脸,眼睛都肿得打不开,嘴角破裂,张了张嘴,几颗小小的牙齿混着血肉被她吐出来。
“老实点,哥几个是带你去过好日子的,别不识,不识……反正别动!再动老子把你腿打断。”
女童被这一巴掌打蒙了,浑浑噩噩,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停下了挣扎。
抱着她的人见她消停了,觉得是自己的一番威胁起了作用,自得笑了。
几人带着女童一路狂奔,很快跑到一处雕梁画栋的三层楼房前。
还未靠近就闻到浓厚的脂粉气,这一块进出都是男人,或粗布衣衫皮肤粗糙,或展扇风流锦衣华裳,也有蓝衫圆领斯文如秀才。
这里是东街最大的一处花楼。
门口等着一个三十来岁牡丹般圆润,浓妆艳抹的女人,她看二流子们抱着女童来,挑剔地伸出手,扳过女童的脸仔细打量,一寸寸摸着女童的骨骼。
“妈妈,你看,她能值多少钱?”
二流子讨好笑着问,眼里赤裸裸的算计和欲望。
花楼妈妈轻蔑看了他一眼,努努嘴,嫌弃道:“脸都被你打肿了,怎么看得出来?皮肤这么糙,摸她也没反应,你不会给我送了个傻子来吧?”
二流子忙道:“没有没有!妈妈,我怎么会给您送傻子来呢,我还指望着您给我一口饭吃呢。这妮子我盯好久了,聪明着呢,才两三岁,她就能帮着算账了,不可能是傻子,就是刚刚来的时候不消停,我打了她一巴掌,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吧。”
花楼妈妈瞪眼道:“就你这一巴掌,把人打傻了怎么办?残次货,最多二两银子。”
二流子不乐意道:“妈妈,你今天脸上擦得香粉都不止二两银子了,我冒着蹲牢房的风险给你送人来,就给二两银子打发我?”
花楼妈妈轻笑一声,眯眼道:“二两银子还是我看在你给我送了这么多人的份上,给你的辛苦费。要我说,这丫头片子一文不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是秦、陈两个寡妇养着的弃婴。”
二流子一噎,花楼妈妈接着道:“这条街上多少人见过她了,你就这么把人送到我这来,到时候被人瞧见了捅出去,那两寡妇又都是泼辣的,跑到我这闹起来,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二流子没话说了,他眼珠滴溜一圈,最后道:“二两银子太少了,我这跑得一身汗,累死累活地把人送……”
“诶行行行,五两银子,再说你就哪来的把人送回哪去。”
二流子忙不失迭接过这五两银子,把人往花楼妈妈怀里一塞,朝其余几人使了个眼色,笑着边跑边道:“谢谢妈妈,下回再有好货色,我还给你送来!”
花楼妈妈抱着怀里好像呆呆傻傻的女童,脸上的轻蔑此刻散去,露出真实想法,眼神放光盯着女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