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风心头冰凉。这是非要抓住他不可了!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狂奔,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又是一支弩箭射来,这次他躲闪不及,箭矢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胛!
“呃!”剧痛袭来,柳闻风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闷哼一声,反手拔掉箭矢,带出一蓬血花,也顾不上包扎,只是死死捂住伤口,凭着求生本能,连滚爬爬地冲进了一片更加密集的灌木丛。
马蹄声在灌木丛外停下。黑衣人似乎有些忌惮这黑暗茂密的林子,没有立刻追进来。
“他中箭了,跑不远!下马,搜!”黑衣人嘶哑的声音传来。
柳闻风蜷缩在灌木丛深处,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牙齿因为疼痛和寒冷而打颤。汗水混着血水浸湿了衣衫。他能听到外面传来下马声,脚步声,以及拨开灌木的窸窣声。
越来越近了。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人手里?死在这个离家千里、无人知晓的荒郊野外?
不!他还没还清那五百两!还没堂堂正正地回去告诉父亲,他能靠自己活下去!还没……还没……
电光火石间,一张平静疏淡、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笑意的脸,突兀地闯进他的脑海。
叶知秋……
如果是他,面对这样的绝境,会怎么做?
柳闻风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悄悄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片,握在手中。就算死,也要拖一个垫背的!
脚步声就在咫尺之外,灌木被拨开的哗啦声清晰可闻。柳闻风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此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在柳闻风藏身处不远的上空炸开一团耀眼的红色光芒!那光芒并非寻常烟火,炸开后竟隐隐形成一个独特的徽记形状,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般从数个方向传来,迅速逼近!火光次第亮起,不是松明火把,而是一种更稳定明亮的特制风灯,将这片野地照得如同白昼。只见数十骑精悍人马从黑暗中疾驰而出,转眼间便完成了合围。
这些骑士皆身着玄甲,外罩暗红色战袍,背负长兵(多为长枪或陌刀),腰挎横刀,马鞍旁还挂着劲弩,行动间整齐划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寻常府兵或衙役截然不同。为首一骑,是一名年约四旬的将领,面容刚毅,目光如电,颌下短须修理得一丝不苟。他并未戴头盔,长发以一根简单的金属发箍束起,身上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肩甲处隐约可见磨损的痕迹和独特的纹路,那是经历沙场征伐留下的印记。他骑着一匹异常神骏的黑色战马,马额嵌着一小块暗色金属护甲,更添威猛。
正准备搜索柳闻风的三个黑衣人身形一顿,霍然转身。看到这支突然出现的玄甲骑兵,尤其是他们战袍上若隐若现的特殊标志和那股凛然的军阵煞气,黑衣人露出的眼中同时闪过深深的忌惮。
“天策府办事!前方何人,胆敢持械行凶,惊扰商旅?!”为首将领声如洪钟,在夜风中远远传开,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沙场锤炼出的铁血气息。
柳闻风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到那将领和这支独特的骑兵,心中一震。天策府!太宗皇帝亲设,直属天子,掌宫禁宿卫、京畿巡警,亦常奉命处理涉及江湖或地方的重大棘手事务,权势极重,在江湖中也是令人敬畏的存在。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这么巧?
为首的黑衣人面对突然出现的天策府骑兵,似乎也大出意料,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嘶哑着声音抱拳道:“原来是天策府的将军。我等乃是奉命追捕要犯,并非有意惊扰。此乃江湖事务,还请将军行个方便。”他特意强调了“江湖事务”,似是想划清界限。
“江湖事务?”天策将领冷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黑衣人,又瞥了一眼柳闻风藏身的灌木丛方向,最后落在车马行那些受伤的护卫和散乱的货物上,“在本将治下,持弩行凶,伤及无辜,便是触犯王法!尔等黑衣蒙面,藏头露尾,行事鬼祟,何来‘奉命’之说?要犯何在?公文何在?”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身后的玄甲骑兵随着他的话语,悄然调整着阵型,手中兵器微微抬起,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将军!”黑衣人身后一人似乎有些急躁,上前半步,“我们乃是奉……”
“闭嘴!”为首黑衣人厉声打断同伴,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天策将领,又扫过周围人数占优、装备精良、显然训练有素的玄甲骑兵,知道今夜绝难如愿,硬碰硬更是自寻死路。天策府的人,可不会跟江湖客讲太多情面。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撤!”
三人身形同时暴起,如同鬼魅般向三个不同方向窜去,身法诡异迅捷,显然是极高明的轻功,试图利用夜色和地形逃脱。
“哼!”天策将领冷哼一声,似乎早有所料,并不下令追击,只是抬手一挥。
他身后数名骑兵几乎同时举起了挂在马鞍旁的劲弩,动作干净利落,扣动机括!
“嘣!嘣!嘣!”
数支特制的短矢破空而出,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并非瞄准黑衣人要害,而是封堵他们最可能的逃窜路线和借力点。只听“嗤嗤”几声轻响,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其中一个黑衣人肩头中箭,身形踉跄了一下,但脚下不停,与同伴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天策骑兵并未深追,只是警戒着四周。
“清理现场,救治伤者,查验货物。”天策将领简短下令,声音沉稳。骑兵们立刻分出一部分人下马,动作迅捷地开始救助车马行的伤者,检查货物损失,秩序井然。
将领本人则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大步走向柳闻风藏身的灌木丛。战靴踏在土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柳闻风心头一紧,不知是福是祸。但对方方才驱走了那三个要命的神秘黑衣人,此刻似乎也无恶意。他强撑着伤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拨开灌木,踉跄着走了出来。
火光与风灯的光芒交织,映照出他苍白如纸的脸色,肩胛处被弩箭所伤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看起来触目惊心。他衣衫褴褛,沾满泥土草屑,唯有那双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格外清亮的眼睛,还带着属于少年的倔强。
天策将领走到他面前约三步处停下,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锐利,如同实质般扫过柳闻风全身,从他紧捂着伤口的手指缝,到他沾满尘土的靴子,最后停留在他因为衣衫破损而露出的一小块肌肤上——靠近锁骨的位置,那个小小的、形状有些像压扁柳叶的旧伤疤。
将领的眼神骤然一凝,那锐利如鹰的目光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是恍然,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但这情绪消失得极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脸上恢复了那种沉稳刚毅的神情,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询问柳闻风的姓名来历,反而转头对正在指挥救治的副官道:“伤药,绷带。再腾一辆车出来。”
“是,李将军!”副官应声,立刻去办。
李将军?柳闻风模糊地想着,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姓氏……
很快,亲兵拿来干净的伤药和绷带。李将军示意柳闻风坐下,竟亲自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军人的粗粝,但十分利落准确,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显然是处理惯了外伤。
“箭上有毒,不过毒性不烈,只是让人麻痹无力。算你运气好,中的不深,药性也未完全发作。”李将军包扎完毕,站起身,声音平淡地陈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你失血不少,需静养。”
柳闻风感觉到伤口处传来清凉和紧束感,麻痹的感觉似乎也减轻了些,连忙低声道谢:“多谢……李将军救命之恩。”
李将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是洛阳人?还是途径此地?以何为生?”他的问题很直接,目光却似有深意。
柳闻风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恐怕已看出些端倪。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途经此地,在车马行做些护卫的活计……混口饭吃。”他没提自己的姓名,也没提霸刀山庄。
李将军点了点头,并未追问,只是道:“今夜之事,你卷入其中,恐非偶然。那三人武功路数诡异,训练有素,绝非寻常贼寇。你……”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柳闻风锁骨处的伤疤,话锋一转,“你且随我的人回营暂歇,此地不宜久留。待伤势稳定,再作打算。”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带着天策府将领特有的不容置疑。
柳闻风此刻虚弱无力,也无处可去,更对那三个神秘黑衣人心存余悸,闻言只能点头:“……是,多谢将军安置。”
李将军不再多言,示意亲兵搀扶柳闻风上了一辆已经腾空、铺了干草的辎重车。他自己则翻身上马,低声对副官吩咐了几句。副官领命,指挥部分骑兵护送着柳闻风和车马行的人,伤员和货物缓缓向着洛阳城方向行去,其余骑兵则散开警戒。
柳闻风靠在颠簸的车板上,伤口仍在作痛,精神却因为脱离了险境而松懈下来,阵阵疲惫和眩晕袭来。在意识逐渐模糊,即将陷入昏睡之前,他隐约听到马车外,李将军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正在对一名心腹亲兵交代:
“……持我令牌,速往杭州,面呈藏剑山庄叶三公子。告诉他,‘柳叶’有险,遇‘夜枭’,现于洛阳偃师,已暂安。让他……自行斟酌。”
藏剑山庄……叶三公子……柳叶……夜枭……
这些破碎的词句如同漂浮的叶片,在柳闻风昏沉的脑海中打着旋儿,带来更多的疑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叶知秋……天策府的李将军……他们认识?因为自己?那个“柳叶”是指自己锁骨上的伤疤?还是……别的什么?“夜枭”是那些黑衣人的代号?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边的黑暗终于彻底吞噬了他,带着满腹的谜团和肩头火辣辣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