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风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肩胛处传来的、被妥善包扎后的钝痛,以及口中淡淡的药味。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但洁净的木质屋顶,身下是铺着厚实草垫的硬板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阳光从糊着棉纸的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这里不是荒野,也不是车马行的营地。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黑衣人的追杀、弩箭、绝境、突然出现的天策府骑兵、那位李将军……还有昏迷前听到的只言片语。
“藏剑山庄叶三公子……柳叶有险……夜枭……”
叶知秋。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天策府的将军,怎么会认识叶知秋?还特地派人去送信?是因为自己吗?因为自己锁骨上那个柳叶形的伤疤?李将军当时看伤疤的眼神……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让他刚刚清醒的头脑又有些发胀。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肩头的伤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一声。
“醒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柳闻风抬头,只见那位李将军正端着个粗陶碗走进来。他已经脱去了甲胄,只着一身暗青色的常服,看起来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多了些沉稳气度,但眉宇间的刚毅和久居人上的威势依旧清晰可辨。
“李将军。”柳闻风想行礼,却被对方用眼神制止。
“躺着吧,伤得不轻,又失血过多,需得好生将养几日。”李将军将陶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汁,“军中医官开的方子,对你伤口的余毒和气血亏损有好处,趁热喝了。”
柳闻风道了声谢,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将军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并不急于开口。房间里一时只有柳闻风吞咽药汁和碗底与桌面轻碰的声音。
喝完药,柳闻风将碗放回小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李将军,昨日……多谢将军救命之恩。不知此处是?”
“洛阳天策府外驻的一处营垒。”李将军言简意赅,“你且安心在此养伤,外面的事情,自有军士处理。”
“那些黑衣人……”
“跑了。”李将军淡淡道,“身手不俗,来历不明,用的是江湖上少见的阴狠路数,弩箭也非制式。此事我已上报,自会有人追查。你无需过多忧虑。”
柳闻风点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对方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而且训练有素,手段狠辣。只是他们为何要抓自己?是因为霸刀山庄?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李将军之前看伤疤的眼神,以及那番交代给亲兵的话,心一横,直接问道:“将军……认识我?或者说,认识……藏剑山庄的叶知秋叶公子?”
李将军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姓柳,出身霸刀山庄,可对?”
柳闻风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去,坦然点头:“是。晚辈柳闻风,家父乃是霸刀山庄已故的柳五爷。我……自幼长于山庄。”他略去了逃婚和被家族安排的细节,只提及了出身和早逝的父亲。
“柳五爷……”李将军眼中掠过一丝回忆的神色,“可是那位使得一手好‘风雷刀法’的柳五爷?可惜,英年早逝。”他顿了顿,看向柳闻风,“你锁骨上的伤疤,是幼时顽皮,被自家锻造炉中迸出的火星所烫吧?形状独特,柳庄主当年在军中与同僚酒酣时,曾当趣事提及,言其有个侄儿甚是顽劣,留下个柳叶印记。”
柳闻风恍然,原来如此!伯父(霸刀山庄庄主柳惊涛)竟与这位李将军有旧?还在军中提过自己这伤疤?难怪他能认出。只是李将军误以为自己父亲是庄主,他立刻澄清道:“将军,庄主乃是家伯。家父行五,已去世多年。”
李将军微微颔首,表示了解,并未深究柳家内务,继续道:“至于叶知秋,”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了些许,“藏剑山庄叶三公子,名动江南,李某虽远在洛阳,亦有耳闻。数月前,他曾托人带信于我,言及若在河南地界,遇见一位姓柳、锁骨有柳叶疤痕的年轻刀客遇险,可酌情照拂一二。信中附有你的简单形貌特征。昨夜见你遇袭,又见伤疤,便想起了这桩嘱托。”
是叶知秋?他竟然……早就安排好了?在自己负气离开扬州,甚至可能更早的时候?他就料到自己在外面可能会遇到危险?还托了天策府的将军关照自己?
柳闻风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是感动?是愧疚?还是对自己当初冲动离去的懊悔?抑或是更深层的、不愿去细想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他为何……”柳闻风声音有些干涩。
“叶公子信中未详言,只说你是故人之后,性子执拗,孤身在外,恐生事端。”李将军看了他一眼,眼神莫测,“如今看来,他所虑不无道理。‘夜枭’并非寻常江湖组织,行事隐秘狠辣,多受雇于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你能被他们盯上,惹上的恐怕不是小事。”
夜枭!柳闻风记起昏迷前听到的这个名字。果然是那个黑衣人组织的代号吗?自己何时惹上了这样的组织?是因为跟着叶知秋时,接触了那些“特别”的货物?还是……因为自己霸刀山庄柳家嫡系的身份?
“李将军可知,‘夜枭’为何要抓我?”柳闻风急切问道。
李将军摇摇头:“‘夜枭’只为钱办事,雇主信息极其隐秘,难以追查。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既是霸刀山庄的嫡系子弟,又是叶公子托付之人,此事便不能等闲视之。你伤势未愈,此地虽算安全,但并非长久之计。洛阳乃是非之地,你身份既已可能暴露,不宜久留。”
“那我……”
“待你伤势稍稳,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洛阳。”李将军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去哪里……”他沉吟片刻,“长安如何?”
“长安?”柳闻风一愣。
“不错。”李将军点头,“长安乃天子脚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反而最易藏身。‘夜枭’再猖狂,在长安行事也需顾忌重重。况且,叶公子在长安亦有产业和人脉,你若愿意,我可修书一封,让你去他长安的别院暂避风头,也算全了故人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