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听松别院”的路,格外漫长。叶知秋走在前,步伐比平日快,青色的衣摆拂过冬日萧索的街巷,带起一阵寒风。柳闻风跟在他身后几步远,胸口闷痛,肩伤也火辣辣地提醒着他方才的凶险,但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叶知秋周身散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周伯如同往常一样守在门房,见到两人一前一后、带着更浓重的血腥气和凝滞气氛归来,目光在柳闻风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便沉默地躬身,递上两盏新煮的姜茶,又悄然退下,将小院留给了他们。
叶知秋没接姜茶,径直走到老松下石桌旁,拂去石凳上的落雪,坐了下来。他解下腰间轻剑,连鞘搁在桌上,发出“咚”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过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柳闻风依言走过去,在石桌另一侧站定,没敢坐。手里那盏姜茶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掌心,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
“信呢?”叶知秋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
柳闻风抿了抿唇,从怀中掏出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纸笺,放在石桌上。
叶知秋没去拿,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故人相候,事关生死……好大的口气。”他抬起眼,直视柳闻风,“是谁?”
“……柳忠,我家的老仆。”柳闻风低声道,将柳忠所说的话,山庄变故,三长老借唐门之名发难,庄主病倒,以及柳忠对“夜枭”与三长老可能勾结的猜测,尽量简明地复述了一遍。说到伯父旧疾复发时,他声音干涩,喉头哽住。
叶知秋静静听着,手指在冰冷的石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眼底深处,似有幽光流转。等柳闻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便信了?单枪匹马,跑去西市那种地方赴约?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柳闻风想辩解,想说他想靠自己弄清楚,不想事事依赖叶知秋,但话到嘴边,却觉得苍白无力。事实证明,他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愚蠢。”叶知秋吐出两个字,冰冷直接,“你那位忠伯,或许对你忠心,但他未必清楚全貌,更未必能保自身安全。他既能找到你,别人也能找到他。他给你的信,焉知不是别人故意放出的饵?你今日若真死在那里,或被抓走,对谁最有利?是三长老?还是‘夜枭’背后的雇主?”
柳闻风脸色更白。他当时被愧疚和焦虑冲昏了头脑,只想着见忠伯问明情况,哪里想得这么深?
“我给你的警告,你当是耳边风。教你的东西,你也只学了个皮毛,就敢用来逞能。”叶知秋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敲在柳闻风心上,“以一敌三,险象环生。若不是那刀疤脸轻敌,你第一招就得躺下。后面的游斗,更是破绽百出,全凭一股狠劲支撑。你以为你撑了很久?在我眼里,不过孩童玩闹,随时可破。”
柳闻风紧紧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羞辱、后怕、还有一丝被说中的恼恨,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知道,叶知秋说得对。若非那枚及时出现的铜钱……
“你……你怎么会去西市?”他忍不住问。
叶知秋瞥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道:“你从侧门离开不到一刻,周伯就发现了。你以为‘听松别院’是什么地方?任你来去自如?”他顿了顿,“至于西市……我恰好在附近处理些事情。感应到你手臂上‘听松’短刀内嵌的示警机关被内力激发,便赶了过去。”
短刀里……有示警机关?柳闻风愕然,下意识地摸向小臂。他竟全然不知!
“给你防身之物,自然要留些后手。”叶知秋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然,由着你胡闹,死了都不知道埋在哪里。”
这话难听,却让柳闻风心头那点怨气突然泄了。原来,叶知秋并非不管他,而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早已布下了防护。那份细致周全,甚至考虑到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危险。
“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柳闻风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只是去见见忠伯,问清楚……”
“你以为?”叶知秋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怒意,“柳闻风,这不是霸刀山庄,不是你可以凭着少爷脾气横冲直撞的地方!这是长安!你面对的,也不是山庄里那些碍于你身份对你忍让的族人!是‘夜枭’!是可能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内鬼!他们想要你的命,或者用你来做文章,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软!”
他霍然起身,走到柳闻风面前,两人距离极近,柳闻风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压抑的火焰。“你伯父让你躲起来,不是让你出来送死!他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比山庄的基业还重,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用你的鲁莽和自以为是的‘担当’?”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柳闻风心口最软的地方。伯父待他如亲子,他不仅未能尽孝,反而成了别人攻击伯父的刀!愧疚和自责如同毒藤,瞬间缠绕紧勒,让他几乎窒息。
看着他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叶知秋眼中的怒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深的复杂。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几分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