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他退回石凳坐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微凉的姜茶,也不嫌冷,一口饮尽,“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用。柳忠那边,我会让人去查,尽量保他安全。你,”他看向柳闻风,“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此院半步。若再有一次,我便让人将你捆了,直接送回霸刀山庄,让你伯父自己处置。”
柳闻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抗拒。
“怎么?不服?”叶知秋冷笑,“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做什么?能帮你伯父肃清内奸?能对抗‘夜枭’?还是能去唐门解释清楚,平息事端?”
柳闻风哑口无言。他确实不能。他空有一身还不算顶尖的武功,满脑子不合时宜的傲气,和对这复杂局面的一无所知。
“我……我能学。”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你教我。教我怎么看清这些,怎么应对这些。教我怎么……做一把有用的刀。”
叶知秋静静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审视他话中的诚意。半晌,他才缓缓道:“学可以。但你要记住,这条路,没有回头。一旦踏进来,看到的便不只是江湖的刀光剑影,还有人心鬼蜮,利益倾轧。你或许会看到你不想看到的,做到你曾经不屑去做的。甚至,有朝一日,你的刀锋所向,可能是你曾经亲近之人。你,还想学吗?”
柳闻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西市弄堂里生死一线的冰冷,忠伯口中山庄危机的沉重,还有叶知秋此刻话语里的森然寒意,都如同淬火的冰水,将他心头那点天真和侥幸浇得透凉。
他想起父亲早逝后,伯父将他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他练刀时说的话:“闻风,习武之人,手中刀要稳,心中道要明。但有时候,‘道’不是非黑即白,你得学会自己去看,去辨,去扛。”
他曾经不懂。现在,他似乎开始懂了。
“我想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坚定,“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搅动风雨,想害我伯父,害霸刀山庄。我想知道,我该怎么才能帮到他,而不是成为他的累赘。我也想知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知秋脸上,“你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的局面里,还能周旋其中,护住你想护的人,做成你想做的事。”
最后这句话,让叶知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看着柳闻风,这个几个月前还在桥头为了一顿饭和一点自尊心梗着脖子跟他叫价的少年,如今眼中褪去了不少青涩迷茫,多了几分被残酷现实催生出的锐利和决绝。
“好。”叶知秋只回了一个字。他站起身,“今日你累了,也伤了。先回房休息,让周伯给你看看伤势。从明日起,除了卯时练剑,午后增加一个时辰,我教你些别的东西。”
“教什么?”柳闻风问。
“教你怎么看账本,怎么看人心,怎么从看似无关的琐事里,找到你要的线索。”叶知秋语气平淡,“既然要做刀,就不能只懂砍杀。你得先学会,找到该砍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看柳闻风,拿起桌上的轻剑,转身走向小楼。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把姜茶喝了。伤口若严重,让周伯用我给你的药膏。”
柳闻风站在原地,看着叶知秋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经冰冷的姜茶。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干。辛辣的滋味冲入喉咙,带起一阵暖流,却也呛得他眼眶发热。
他走到那株老松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松涛阵阵,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来的风霜雨雪。他把脸贴在冰冷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伯父,对不起。
叶知秋,谢谢你。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你们等着。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也不会再莽撞。我会学着,看清楚,弄明白。然后,用我手中的刀,把该斩断的,一一斩断。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的残雪。但松树依旧挺立,沉默而坚定。
柳闻风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他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背影笔直,如同另一株正在风雪中悄然扎根、积蓄力量的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