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听松别院”仿佛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学馆,只是教授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江湖风浪与人心鬼蜾。
卯时的剑理对练依旧,但叶知秋的“枯枝”愈发刁钻狠厉,不再留手,每每将柳闻风逼至极限,身上添了无数青紫。柳闻风咬牙忍着,将每一分疼痛和狼狈都转化为对招式、角度、时机的更深刻记忆。他开始能偶尔预判叶知秋的虚实变化,甚至能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寻隙递出颇具威胁的一两下反击。他的眼神越来越沉静,出手越来越凝练,属于少年的浮躁与倔强,正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午后,教学地点移到了叶知秋的书房。这里堆满了账册、信函、舆图和一些柳闻风看不懂的卷宗。叶知秋不再教他具体的武功招式,而是摊开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看这里。”叶知秋用笔尖点着纸上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京兆府户曹参军,李贽。官不大,但掌管长安部分军械采买登记。去年至今,经他手‘损耗’或‘折价处理’的军中旧弩机、破损刀剑,数量远超常例。”
他又指向另一处:“西市‘隆昌号’铁匠铺,东家是蜀中人,明面上打制农具,但近半年购入的‘百炼钢’‘寒铁’数量,足以装备一支百人队。而‘隆昌号’最大的资金往来对象,”笔尖滑向第三个名字,“是江南‘广通船行’,这家船行背后,有宫中采办太监的影子,而这位太监,与军器监一位姓王的少监交往甚密。”
柳闻风听得心头震动。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和事件,在叶知秋的串联下,隐隐勾勒出一张令人不安的大网。
“你的意思是……有人通过这些渠道,暗中收集、甚至可能私造军械?”柳闻风声音发紧。
“不止。”叶知秋将笔搁下,目光沉凝,“我收到消息,那位王少监,近期对霸刀山庄独门的‘叠锻’与‘冷淬’之术,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兴趣。多次在公开场合赞赏霸刀兵刃之利,私下也派人打听过相关匠人的消息。”
霸刀锻造秘术!柳闻风猛地握紧了拳。这是山庄立足之本,向来秘不外传!
“而你们那位三长老柳镇岳,”叶知秋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他的一位妾室兄长,就在户曹参军李贽手下当差。柳镇岳本人,去年曾以‘巡查产业’为名,在长安盘桓月余,与几位背景复杂的商人过从甚密。其中一人,与‘广通船行’有旧。”
线索如同冰冷的锁链,一环扣一环,最终指向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柳闻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所以……三长老勾结外官,觊觎庄主之位,甚至可能想用山庄的锻造秘术……换取某些支持或利益?而‘夜枭’,就是他们用来扫清障碍、比如抓我或者对付伯父的刀?”柳闻风的声音干涩。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叶知秋没有否认,“那位王少监想得到秘术立功,柳镇岳想借外力上位,各取所需。‘夜枭’拿钱办事,干净利落。唐门的质询,不过是他们顺手利用、搅乱视线的一步棋。”他看向柳闻风,“现在,你还觉得你伯父让你躲起来,只是杞人忧天吗?”
柳闻风摇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粉碎了。这不是简单的家族内斗,而是牵扯到朝廷官员、军工利益、乃至可能动摇霸刀山庄根基的巨大阴谋!而他,竟天真地以为只是一场逼婚引发的风波。
“他们……会怎么做?”柳闻风问,指甲掐进掌心。
“最快的方法,自然是控制住你,或者拿到能要挟你伯父的东西。”叶知秋分析道,“你是柳五爷唯一的儿子,庄主视你如己出,你若落在他们手里,庄主投鼠忌器。或者,他们制造‘意外’,让庄主‘病故’,再扶植柳镇岳上位,以‘合作’之名,徐徐图谋秘术。”
“他们敢!”柳闻风目眦欲裂,霍然起身。
“他们当然敢。”叶知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足够的利益和权势面前,没什么是不敢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愤怒,而是想清楚,你能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柳闻风站在书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和无力感交织。他孤身一人在长安,对手却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你想让我回山庄?”他看向叶知秋。
“回去送死?”叶知秋反问,“柳镇岳既然敢动手,山庄内部必定有他的耳目。你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你伯父让你躲起来,就是不想你涉险。”
“那我就在这里干等着?等着他们害了我伯父,毁了霸刀山庄?”柳闻风声音嘶哑。
“等?”叶知秋嘴角扯起一个冷峭的弧度,“我叶知秋的别院,不是避风港,是风眼。”他也站起身,走到柳闻风面前,两人隔着书桌对峙,“他们要抓你,要秘术,要搅乱霸刀山庄。我们就反其道而行。”
“怎么反?”
“第一,你要让你伯父知道,你安好,并且,你知道内情,站在他这边。这能稳住他的心神,也能让他有所防备。”叶知秋道,“第二,我们要拿到他们勾结的确凿证据。口说无凭,必须有能摆在台面上、让柳镇岳无法抵赖、让那位王少监也忌惮的东西。第三,我们要打乱他们的节奏。他们想悄悄进行,我们就要把水搅浑,让更多人‘关注’到这件事。”
“证据……怎么拿?”柳闻风知道,这才是最难的一环。
叶知秋走回书桌后,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枚小巧的、青铜打造的刀币,样式古朴,边缘磨损,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岳”字。另一样,是一封看起来颇为陈旧的信函。
“这枚刀币,是柳镇岳早年随身佩戴的旧物,后来赏给了一个心腹。那个心腹,三个月前在洛阳赌场欠下巨债,被逼无奈,将此物抵押给了我名下的一家当铺。”叶知秋将刀币推到柳闻风面前,“至于这封信,”他拿起那封信函,“是柳镇岳写给长安一位绸缎商人的普通问候信,落款是他的私章。我需要你,模仿他的笔迹和口吻,重写一封信。”
柳闻风瞳孔微缩:“你要……伪造信件?内容是什么?”
“内容很简单。”叶知秋目光锐利,“以柳镇岳的名义,催促那位绸缎商人,尽快将‘上次约定之物’送至‘老地方’,并提及‘王大人’催得急,事关‘刀剑之利’,‘不得有误’。”
柳闻风瞬间明白了叶知秋的意图。这是要制造柳镇岳与王少监暗中交易、涉及兵器的证据!一旦这封信以某种方式“恰好”落入某些人手中(比如柳镇岳的政敌,或御史台),足够掀起一阵风浪!
“这是构陷!”柳闻风脱口而出。
“是反击。”叶知秋纠正他,语气冰冷,“他们用阴谋对付你伯父,对付你,我们就用他们的方式回敬。这封信不需要真正送到谁手里,只需要‘存在’,并且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它存在。真正的证据,”他指了指那枚刀币,“在这里。这枚刀币,加上一些‘恰好’的线索,会引导有心人去发现更多东西。比如,那位绸缎商人其实与‘广通船行’有染,而‘广通船行’又和王少监……”
他没有说下去,但柳闻风已然明了。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用半真半假的线索,将躲在暗处的对手一步步逼到光亮处。叶知秋不仅要保护他,还要主动出击,瓦解对方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