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开始布局了?”柳闻风看着那枚刀币和信函,心中骇然。叶知秋对这一切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早。
“防患于未然。”叶知秋淡淡道,“从李将军告诉我‘夜枭’盯上你开始,我就让人去查了。霸刀山庄并非铁板一块,柳镇岳的野心,在江南某些圈子里,并非秘密。”
柳闻风沉默良久。他看着叶知秋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翻江倒海。这个人,心思深沉如海,手段亦正亦邪。他救自己,教自己,如今更要帮自己对付家族内敌。他图什么?真的只是因为“故人之子”的情分?还是……霸刀山庄的锻造秘术,对他也有吸引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藤般缠绕上来。柳闻风想起叶知秋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生意,想起他对朝廷事务的熟悉和暗中经营的人脉……他会不会,也想从中分一杯羹?
“为什么?”柳闻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要这样帮我?甚至不惜用这种……手段?”
叶知秋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他心中所有疑虑。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桌上那支紫竹笔,在指间缓缓转动。
“柳闻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为什么’说清。我帮你,起初或许是因为承诺,因为故人之谊,因为那五百两的‘投资’。”他顿了顿,笔尖停住,“但现在,不止如此。”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柳闻风面前。距离很近,柳闻风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自己有些惶惑的脸。
“我看过太多算计,太多背叛,太多人为利益可以出卖一切。”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一样。你莽撞,天真,固执得可笑,但你心里有一块地方,干净得烫人。你不肯辱没家传宝刀,不肯同流合污,哪怕狼狈到去桥头卖刀。你伯父待你好,你便愿意为他涉险,哪怕力有不逮。这种‘傻气’,在这长安,在这江湖,太少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柳闻风肩头,那里衣衫之下,是未愈的伤口和连日苦练留下的青紫。“我不想看着这块干净的铁,被那些污糟的算计给锈蚀了,或者,被他们轻易折断。”他伸手,似乎想碰一碰柳闻风肩头,但指尖在触及衣衫前停住了,缓缓收回。
“至于你担心我图谋霸刀秘术……”叶知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藏剑山庄的‘问水’‘山居’之道,够我钻研一辈子了。别人的东西,再好,不是自己的路。我要的,从来不是具体的技艺,而是……”他看向柳闻风的眼睛,“一个可能。”
“一个可能?”柳闻风不解。
“一个打破这潭死水,让一些事情,变得不一样的可能。”叶知秋没有解释更多,他退后一步,恢复了惯常的疏淡语气,“选择权在你。信,你写,还是不写?这条路,你走,还是不走?”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冬日短暂的白昼即将过去。
柳闻风看着桌上那枚冰冷的刀币,那封空白的信笺,还有叶知秋深邃难明的眼睛。他想起伯父慈爱而严厉的面容,想起山庄里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想起柳忠满是焦虑恐惧的脸,也想起西市弄堂里生死一线的冰冷。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旧信,仔细看着上面柳镇岳的笔迹。他从小顽劣,没少模仿长辈笔迹糊弄功课,对柳镇岳的字迹虽不熟悉,但并非全无印象。他又拿起叶知秋准备好的、与柳镇岳常用信纸几乎一模一样的纸笺,以及一方仿制的私章。
然后,他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这不是比武,不是搏杀,却比那些更需要勇气和决断。他在做一件他曾经最不齿的事——伪造,构陷,用阴谋对付阴谋。
但他没有放下笔。
伯父,山庄,还有……眼前这个人所说的“可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再无犹豫。笔尖落下,墨迹蜿蜒,模仿着柳镇岳惯有的、略带矜傲与急躁的口吻,一字一句,将那份足以掀起风浪的“约定”,书写于纸上。
最后一笔落下,他放下笔,将信纸推向叶知秋。
叶知秋接过,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形神兼备,足以乱真。”他将信纸小心折好,与那枚刀币一同收起。
“接下来呢?”柳闻风问,声音有些沙哑。
“等。”叶知秋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老松,“等这封信该去的地方。等鱼儿自己浮出水面。也等……”他转过身,看向柳闻风,“你的伤再好一些。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真正的硬仗……柳闻风握紧了拳。他知道,当这封信开始发挥作用时,便是图穷匕见之时。柳镇岳和王少监绝不会坐以待毙,“夜枭”的袭击只会更疯狂。
但他不再感到茫然或恐惧。心中有火,手中有刀,身边……有这个深不可测却又让他莫名安心的人。
他看着叶知秋映着暮色的侧影,忽然问:“你刚才说,要一个‘可能’。什么样的可能?”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暮光在他眼中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或许,”他轻声说,像是对柳闻风说,也像是自言自语,“是有一天,刀剑不必总藏在阴影里算计。是有一天,像你这样的小傻子,能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想守护的东西。”
他推开窗,寒冷的夜风涌了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袂。
“但那一天还远。现在,”叶知秋关上窗,将寒意隔绝在外,“我们先守住眼前这片‘听松’之地。”
灯火次第亮起,将书房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松涛在窗外呜咽,而书房内,一场无声的风暴,已然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