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温暖的水底,缓慢上浮。先是闻到熟悉的、清苦的药味,然后是身下柔软干燥的床褥触感,最后是腿部传来的、钝钝的、带着清凉感的疼痛。
柳闻风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房间熟悉的青色帐顶。窗纸透进天光,雪后初霁,一片明亮的白。他试着动了动,左腿立刻传来清晰的痛楚,但好在骨头似乎无碍,只是皮肉伤和严重的瘀伤。
“别乱动。”一个略显疲惫但依然平稳的声音响起。
柳闻风转过头,看到叶知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看,目光正落在他脸上。叶知秋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身上换了件月白的常服,看不出是否受伤,但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显然也萦绕在他身上。
“你……”柳闻风一开口,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叶知秋放下书卷,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柳闻风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一天一夜。”叶知秋放下杯子,重新坐回去,“你失血不少,又脱了力,周伯给你用了药,让你多睡会儿恢复得快。”
“柳镇岳他们……”
“天策府押走了。人证物证俱在,他抵赖不掉。勾结外官,私调府兵,雇佣杀手,意图谋害山庄继承人,抢夺秘术……任何一条都够他喝一壶。李将军会‘彻查’到底,那位王少监,这会儿应该也自身难保了。”叶知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伯父那边,我已用飞鸽传了密信,说明了情况。山庄里柳镇岳的党羽,自有人清理。”
三言两语,便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和足以颠覆霸刀山庄的阴谋,轻描淡写地揭过。柳闻风知道,这其中叶知秋必定耗费了无数心力,动用了许多人情和关系。他看着叶知秋苍白的侧脸,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你的伤……”他注意到叶知秋起身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无碍。皮肉伤罢了。”叶知秋不甚在意,“倒是你,腿上的伤需好生将养,莫要落下病根。霸刀山庄的刀,不能瘸。”
这话带着一丝调侃,让柳闻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试着动了动肩膀,那里也缠着绷带,是之前被枯枝“教导”时留下的旧伤,昨夜似乎又裂开了些,但被仔细处理过,涂了药膏,清凉舒适。
“昨夜……多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闷。谢他及时赶到,谢他以身为盾,谢他运筹帷幄,解决了一切。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窗外明亮的雪光。“不必。我既留你在别院,自当护你周全。”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此事也并非全为你。柳镇岳勾结外官,图谋不轨,已触及底线。若让他得逞,霸刀山庄必乱,江南武林格局亦会动荡,于我藏剑,亦非幸事。”
他说得理智而清醒,将一切归结于利益权衡与局势考量。柳闻风听着,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莫名的暖意,似乎被窗外的雪风吹凉了些。是啊,叶三公子行事,向来算无遗策,怎会做亏本买卖?救自己,平风波,不过顺势而为,一箭数雕。
“我明白。”柳闻风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无论如何,是你救了我,也救了霸刀山庄。这份恩情,柳闻风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所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郑重,却也带着刻意的疏离。仿佛要将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重新拉回到恩情与交易的明面上。
叶知秋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太过复杂,柳闻风看不懂,只觉得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你先好好养伤。”叶知秋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周伯会按时送药和饭食。外面的事,自有李将军料理,不必担心。”
他走到门口,手已搭上门扉,却又停住,没有回头。
“唐门那边,”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已修书给唐家现任内门主事,说明了原委。柳镇岳勾结外人构陷山庄少主,其心可诛,其行可鄙。霸刀山庄对此深表歉意,愿做出补偿,并严惩内贼。唐门是明理之家,当不至再为此等小人挑拨之事,伤了两家和气。”
柳闻风愣住了。婚约之事,一直是他心头一根刺。他逃婚,固然是反抗强加的命运,却也确实让唐门失了颜面。他本以为此事还需大费周章,甚至可能成为伯父的又一重压力,没想到叶知秋已悄无声息地处理了,而且处理得如此……周全体面。既全了唐门的面子,又将责任完全推给了柳镇岳,还为霸刀山庄博得了“深明大义、清理门户”的名声。
“至于婚约……”叶知秋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唐门主事回信,言道此前不过是长辈戏言,既无正式文书,又逢此变故,便就此作罢。望两家情谊,不因此等小事而生隙。”
作罢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柳闻风耳边。那困扰他许久,逼得他离家出走,甚至成为一系列风波导火索的婚约,就这样……解除了?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以及更深的茫然。束缚消失了,可前路在何方?他该回山庄吗?回去之后,又该如何面对伯父,面对那些因为他而起的风波?
“叶知秋。”他忽然开口,叫住了即将离开的人。
叶知秋停下脚步,手仍搭在门上,微微侧脸。
“为什么?”柳闻风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什么为我做这么多?不仅仅是因为我伯父,也不仅仅是因为局势,对不对?”
书房里,叶知秋曾说,他想要一个“可能”,一个让“刀剑不必总藏在阴影里算计”的可能。柳闻风当时似懂非懂。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些。叶知秋做的这一切,固然有利益权衡,有对承诺的遵守,但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是为了他口中的那个“可能”,为了他眼中那块“干净得烫人”的铁。
叶知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闻风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收回这个越界的问题。
“因为,”叶知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窗外融雪时滴落的水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处某种近乎温柔的东西,“看到你,就像看到很多年前,另一个不肯认命、撞得头破血流,也想要守住一点什么的……傻子。”
他推开门,清冷的空气涌入房间。
“好好养伤。伤好了,有些账,我们慢慢算。”
门轻轻关上,隔断了柳闻风怔然的视线。他躺在那里,听着叶知秋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另一个不肯认命、撞得头破血流,也想要守住一点什么的……傻子。”
叶知秋……也曾是那样的“傻子”吗?他守住了什么?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柳闻风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叶知秋那身看似无懈可击的冷静与疏离之下,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痕,和不肯熄灭的火焰。
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定下来。风雪似乎过去了,至少暂时过去了。霸刀山庄的危机将解,恼人的婚约也已解除。他好像……自由了?
可这自由之后,是更空旷的茫然。他该去哪儿?回山庄,继续做他的霸刀小少爷,在伯父的羽翼下,慢慢接过家族的担子?还是……
他想起叶知秋书房里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想起他谈笑间将对手引入彀中的从容,想起他手持双剑、在雪夜中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想起他说的“刀剑不必总藏在阴影里算计”,想起那个“可能”。
或许,他并不想回到过去那种看似安稳、实则被安排好一切的生活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将他从既定的轨道上狠狠抛了出来,让他看到了江湖的另一面,看到了人心的诡谲,也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他摸向枕边,触到“听松”短刀冰冷的刀鞘。这是叶知秋给他的。五百两银子,他还没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