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两……
柳闻风看着帐顶,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有点疼,但他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悄然落了地,生了根。
养伤的日子平淡而缓慢。周伯的汤药很苦,但效果极佳。叶知秋不再像之前那样日日盯着他,但会在他能下地走动后,偶尔在庭院里“偶遇”,考较他一些内息运转的法门,或者丢给他一本账册,让他试着找出其中的蹊跷。不再有高深的理论,更像是一种随性的指点,或是……打发时间。
柳闻风学得很认真。他开始试着用叶知秋教他的方式去看待事物,去思考问题。他发现,很多以前觉得理所当然或者混沌一片的事情,似乎渐渐有了脉络。
期间,李承恩将军来过一次,与叶知秋在书房密谈许久。柳闻风远远看到李将军离开时,神色凝重,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松弛。想来柳镇岳和那位王少监的案子,有了确凿的进展。
又过了些日子,霸刀山庄的信使到了。不是飞鸽,是庄主柳惊涛身边最得力的老管家亲自来的。老管家带来了庄主的亲笔信,信很长,语气从最初的震怒、担忧,到后来的疲惫、欣慰,最后是深切的关怀和隐隐的歉意。庄主在信中说,内乱已平,三长老一系被连根拔起,山庄上下如今铁板一块,让他不必挂心。信末,庄主写道:“闻风吾侄,长安之事,叶三公子已尽数告知。你已长大,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担当,伯父甚慰。江湖路远,你若想在外多历练些时日,便随你心意。叶三公子处,我已去信致谢。万事小心,记得,霸刀山庄永远是你的家。”
信纸有些地方微微晕开,似是泪痕。柳闻风捧着信,眼眶发热。伯父没有责备他,反而给了他选择的自由。这份理解与包容,比任何训斥都更让他愧疚,也更让他感到温暖。
他将信仔细收好,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闻风的腿伤好了七七八八,已能如常行走练刀。庭院里的积雪化尽,枝头冒出点点新绿,春天悄然而至。
这天午后,柳闻风在院中练完一套刀法,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额角见汗,但通体舒泰。一转身,看到叶知秋不知何时倚在廊下,正静静看着他。
阳光很好,透过稀疏的枝桠,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依旧穿着那身惯常的青衣,面色比之前红润了些,眼神清明,看不出情绪。
“叶三公子。”柳闻风收了刀,走过去。
叶知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额角的汗珠上,忽然问道:“伤好了?”
“差不多了。”柳闻风点头。
“那便好。”叶知秋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
柳闻风接住,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笺。他展开,发现是一张……五百两银子的借据。上面是他当初按下的手印,字迹是他自己的,写着“今借到叶知秋纹银五百两,为期一年,到期归还,利随本清。”
“这是……”柳闻风愕然抬头。
“你的债。”叶知秋语气平淡,“如今风波已平,你也该清账了。”
柳闻风心头一跳,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紧张的滋味弥漫开来。他要……赶自己走了吗?是了,危机解除,婚约作罢,山庄无恙,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他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借据,又看向叶知秋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深吸一口气,将借据重新折好,却没有递回去,而是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怀里。
“我现在还不起。”柳闻风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叶知秋挑眉:“哦?那你待如何?继续赖在我这儿,白吃白住?”
“我给你做工抵债。”柳闻风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如擂鼓,但语气坚定,“我会看账了,也会打架。你的那些……不太见得光的生意,总需要人手。我可以做你的护卫,帮你跑腿,或者……别的什么。直到还清五百两为止。”
叶知秋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阳光在他长睫上跳跃,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半晌,他才缓缓道:“柳闻风,你可想清楚了?跟着我,不是跟着霸刀山庄。没有安稳日子,没有家族庇护,只有算计、危险,和永远也理不清的麻烦。你伯父给你自由,不是让你跳进另一个火坑。”
“我想清楚了。”柳闻风没有犹豫,“山庄很好,伯父也很好。但那里……太安稳了。安稳得让我觉得,我这把刀,会慢慢生锈。”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叶知秋,“你说过,想看到一个‘可能’。我想试试看,我这把刀,跟着你,能不能劈出那个‘可能’来。五百两,我慢慢还。一辈子……也行。”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荡开无声的涟漪。
风拂过庭院,新绿的嫩叶沙沙作响。廊下光影交错,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叶知秋依旧看着他,许久,久到柳闻风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会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然后,叶知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利息很贵。”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柳闻风点头。
“可能会死。”
“我不怕。”
“可能会后悔。”
“那也是我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叶知秋移开目光,望向庭院中那株历经风雪、依旧挺拔的老松。
“周伯年纪大了,缺个打下手的。”他漫不经心似的说,“先干着吧。干不好,扣工钱。”
柳闻风怔了怔,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从心底炸开,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他咧开嘴,想笑,又觉得傻气,只好用力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叶知秋没再看他,转身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把院子扫了。有落叶。”他丢下这句话,身影便消失在门内。
柳闻风站在原地,春风拂面,带着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借据,又看了看廊下空无一人的方向,然后,真的转身去找扫帚了。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五百两的债,好像……永远也还不清了。
不过,这样也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