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从舆图悄悄移到了叶知秋脸上。他正垂眸看着图上的某处标记,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绯,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阳光落在他侧脸,皮肤近乎剔透,能看见极细微的、柔软的绒毛。
心,忽然就漏跳了一拍。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叶知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柳闻风像是偷糖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心头一慌,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又像被什么钉住了,动弹不得。叶知秋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深秋的潭水,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和一点……他自己的、有些失措的影子。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书房里的一切声音都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对方清浅平稳的呼吸。
叶知秋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舆图,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错觉。但他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今日便到这里。”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你去把院子东角那几盆兰花浇了。周伯说这几日忙,忘了。”
“……好。”柳闻风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他如蒙大赦,又似怅然若失,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厉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阳光下,那人肌肤如玉的微凉触感——当然是错觉,他并未碰到。
脸上烧得厉害。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些,朝着院东角的兰花走去。
书房内,叶知秋依旧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却久久未动。半晌,他抬起方才微微蜷缩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竹笔光滑的杆身。
窗外的鸟鸣啁啾,春光正好。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太轻,瞬间便消散在满室的墨香与阳光里。
又过了几日,叶知秋需亲自出城一趟,去查看城外一处田庄的春耕情况,顺便处理一桩田租纠纷。原本只带周伯和两个护院即可,临行前,他却忽然对正在院中擦拭“凌寒”刀的柳闻风道:“你随我去。”
柳闻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田庄在长安西郊,马车行了近一个时辰。一路上,叶知秋大多时间在闭目养神,柳闻风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飞逝的田野景致,更多时候,是落在叶知秋宁静的侧脸上。
他好像……又清瘦了些。是因为最近太忙了吗?柳闻风想起夜里书房常亮的灯火,心头泛起一丝细微的疼。
到了田庄,管事早已候着。叶知秋处理事务时,柳闻风便跟在他身后半步,默不作声地观察学习。叶知秋问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对田亩、租税、农时、乃至佃户家长里短的纠纷,都了然于胸,处理得公平果断,又不失宽和。那些原本有些忐忑的庄户,在他三言两语下,便心悦诚服,连连道谢。
柳闻风看在眼里,心中钦佩更甚。这个人,不仅能周旋于朝堂江湖,处理这些琐碎庶务,也一样游刃有余。他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掌控一切。
事务处理得很快。回程时,日头尚早。叶知秋忽然吩咐车夫绕道,去了一处离官道不远的山麓。
“下车走走。”叶知秋说着,率先下了马车。
柳闻风不明所以,跟着下去。此处并非风景名胜,只是一处普通的山脚,有一条清澈溪流潺潺流过,岸边生着一片茂密的桃林。此时正值花期,粉云如霞,开得轰轰烈烈,风过处,落英缤纷,洒在溪水和青草地上,美得不似人间。
“这是……”柳闻风讶然。他没想到叶知秋会带他来这样的地方。
“偶然得知此处有片野桃林,花开得不错。”叶知秋语气随意,沿着溪边缓步而行,“整日闷在城里,出来透透气。”
柳闻风跟在他身侧,鼻尖萦绕着桃花清甜的香气和草木泥土的芬芳,耳畔是溪水淙淙和鸟语啁啾。紧绷的心神,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桃花林中漫步。花瓣不时落在肩头、发梢。谁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宁静安然在流淌。
走到一株花开得尤其繁盛的桃树下,叶知秋停住脚步,仰头看了看那如云如盖的花枝。一阵风吹过,无数花瓣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叶知秋浓密的眼睫上。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鬼使神差地,柳闻风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睫毛,将那一片柔软的花瓣拈了下来。
动作做完,两人都愣住了。
柳闻风的手指还停在叶知秋眼前,指尖传来睫毛扫过的、酥麻的触感。他能清晰地看到叶知秋骤然放大的瞳孔,和眼底映出的、自己怔忡的脸。距离太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混合了桃花的甜香。
时间再次静止。溪流声,鸟鸣声,风声,仿佛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叶知秋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动,也没有避开柳闻风的手,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深处仿佛有墨色翻涌,又迅速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柳闻风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指尖那酥麻的触感一路窜到四肢百骸,让他指尖微微发颤。他想收回手,却像被施了定身法。
最终,是叶知秋先退开了半步,拉开了那危险的距离。他垂下眼帘,声音有些低:“……回去吧。”
“……好。”柳闻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迅速收回手,将那一片花瓣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着一簇烧着的火。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凝滞。两人各自望着窗外,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形的、滚烫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东西,在狭小的车厢里无声弥漫,纠缠。
柳闻风的手心一直在出汗,那片柔软的花瓣早已被揉烂,黏腻地贴在掌心,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不敢看叶知秋,眼角的余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也一直未曾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疏离,又有些……紧绷。
直到马车驶回“听松别院”,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回到各自房间,那道无形的、滚烫的丝线,似乎才被暂时切断。
柳闻风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掌心摊开,那片桃花早已不成形状,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粉痕,和仿佛渗入皮肤的、清甜又灼人的气息。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桃林中,叶知秋被他拂过睫毛时,那瞬间放大的、深不见底的眼瞳。
还有自己那失控的心跳。
完了。
他想。
那五百两的债,这辈子,怕是真还不清了。
不止是银子。
是把整个人,整颗心,都稀里糊涂地赔进去了。
窗外,暮色四合,归鸟啼鸣。庭院里的老松静静矗立,见证着又一个寻常,又不那么寻常的春日黄昏。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扇门后,叶知秋静静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松树,许久未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眼睫,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人指尖的温度,和桃花瓣拂过的、微痒的触感。
他闭上眼,唇角缓缓地,勾起一个极浅、极淡,却又真实无比的弧度。
窗外,春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刚刚开始、漫长而温柔的故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