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冬就读的学校在市区,原来是酒厂附属初中,如今以 变态的升学率成了黔义市最难进的学校 。
林望夏从这里读出来,弟弟也考上了。
从家里出门的时候,天还蒙着一层黑色的纱,她裹紧身上的棉服,站在村口等着乡村巴士晃悠悠的沿着泥土路走来。伸手,停车,上车。从家里到市里的车费是二十三,路程是两个小时。
车往前开,风景丢在身后。远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空气里弥漫着湿柴燃烧的呛人烟味和泥土的腥气。
她提前跟林望冬的班主任打了一声招呼,跟着老师站在初二(三)班教室的后头。
一样大的年级,他却像一个营养不良的瘦杆子,长得也没有其他人高。
坐在靠墙的角落,身上套着一件 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的旧棉服 ,在一群穿着崭新羽绒服的同学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正低着头,用一双 肿得像馒头、布满紫红色冻疮 的手,笨拙地写着作业,时不时把手指凑到嘴边呵一口热气,试图缓解那钻心的痒痛。
酒厂附中历来的规矩是前后四人是学习小组,但却没有人愿意搭理他,就连桌子上,仿佛是为了炫耀一般,各式各样的纯牛奶被摆在桌上,唯独林望冬是一个破了一口的掉皮保温杯。
林望夏看着心里泛酸。
女老师刚从免费师范毕业,正是一腔热血的年纪,见到林望冬这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和心疼:
“他不合群,人又倔强,好几次和同学起了口角。有同学恶作剧,往他床上泼冷水逼他认错,他宁可跟人打架……直到我说要叫家长他才软了下来,自己熬了一晚上写了检讨书和道歉信。求了我好几次叫我不要联系你。”
冬天的雾水像是冰锥,无声地扎进她的心脏,带来一种绵长而尖锐的刺痛。
她强行抿了抿嘴唇,开口问道:
“老师,我就不打扰他上课了,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你提前请个假,我下午带他出去转一下买点东西,这周末我也先带他回家。”
“那当然是可以的。”女老师乐意见到这样。求实创造,为人师表。她将学校的校训带到日常。
平时难得见家长一面,第一节课马上上课,任课老师和班主任打了个照面,女老师又带着她往外走,翻来覆去的讲着林望冬的学习和身体情况。等把人送出去还不忘提醒:
“望冬姐姐,你不要嫌我话多,能来这里学习的学生费多大劲你不会不知道,也不要以为把学生丢过来就万事大吉了。现在的学生心理都脆弱,很多事情是需要家长一起解决的.......”
林望夏又和老师交换了联系方式,在门口吃了一碗羊肉粉,又返回大门口等他。
林望冬是在上午的课上完才知道家里有人来看他,班主任将他拉出教室,示意他周末也不用再来。
等出了校门,林望夏裹着一件粉红色的棉服,鼻头在寒风中冻得发红,她就站在冷风里,等到林望冬走近她,比起问候,先到的是林望夏打在他冻得邦邦硬的没多少含棉量的棉服上的责怪。
“你怎么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是你姐还是陌生人?”
林望冬是个木头,只是迟钝的拍了拍林望夏的肩头,又怕粗糙的手刮花林望夏的衣服,就只是轻拍了一下又快速收手。
他 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哑:“……怕你难过。”
“走,先去吃饭,然后回家。”林望夏瞪了他一眼,拉着林望冬就往商场里跑。
羽绒服,棉服,内搭......凡是她能想到的几乎都给林望冬和奶奶带了个遍,认真工作几个月赚的那点工资,在深湾只是普通工薪,但回到黔义这个小县城,却能够解决林望冬大部分的问题。
等林望夏拖着林望冬回到家,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套,新鲜的羽绒服还有挂在橱窗还没消散的鸭绒味,林望夏安慰他说回家吹下风就好,林望冬手里紧紧捏着新买的手机。
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
“姐,这么花完了你还有钱吗?”
“现在赚钱给你花,以后你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没把林望冬的话当一回事,私心也不想向小孩吐露自己工作的辛苦。
她又跟林望冬说明自己已经加了老师的联系方式,以后生活费会每个月初通过老师的账号打到林望冬的手机上 。可以拿这笔钱去买教辅、吃饭、买牛奶。说到这,林望夏不忘记锤他一拳。
“家里是缺你吃的还是少你喝的,牛奶的钱还吃不起?你正长身体呢。”
说得自己牙口泛酸,林望夏又狠锤一下自己胸口。再也不会有这种情况,只是又要麻烦别人。
林望夏觉得生活是条长长的织布,针被安排给不同的人,在织布上留下不同的花。这头欠了人情,那头又不知从何补上。
林望冬 低下头,用生着冻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新手机的边角,过了好久,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等车又重新开回村子。刚好赶上送完家电往回走的工人。
朝去暮归。奶奶佝偻着背,等在家门口那块小小的石头旁边。
林望夏和林望冬将家电都装好,奶奶坐上轮椅的时候还在怪林望夏乱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