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家几天，家里能够换的家电几乎都换了个遍，连被子都添置成厚厚的羽绒被。

等她要走的那天，夜空中的那轮月亮 又大又圆 ，清辉洒在黔西南的山峦上， 明亮，却也像冰做的盘子，散发着寒意 。

弟弟忽然仰起头，小声问：“姐，什么时候……日子才会真的变好？”

林望夏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很快。给姐几年时间。 ”

同一片月，连接不同的天。巨大的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游轮穿梭，霓虹闪烁。

港岛中环华灯不落，景深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内冷白的灯光照射着长长的会议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高级打印纸的混合气味，冰冷而高效。

年终战略复盘会接近尾声。

Vicky因苏西项目的卓越成效，调回总部担任要职已成定局。议题自然过渡到深湾分公司接替人选上。

本来这样关乎中层的调度，只需要内部几名高管一起决策后将任调的报告交到周嘉耘的桌子前，周嘉耘享有一票否决权。

可是今夜，Pierre Hermé的甜点精致摆盘仍放在会议室外，不时由秘书递上更换的骨碟，上面装点着多色马克龙。

周嘉耘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面前的财报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Vicky，你走了，深湾那边，你觉得还可以培养谁？”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似乎低了几分。几个资深高管屏息凝神。

Vicky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从容不迫。

“张经理风格稳健，但开拓性不足；Andrew倒是冲劲有余，但钻研的地方还是别处多.......”

她措辞严谨，滴水不漏。好似没有什么偏颇，直到最后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 轻描淡写地补充 ：“哦对了， 小林——林望夏也不错 。年轻，有冲劲，这次苏西试点她功不可没，对内地法规和流程吃得透，关键是很能吃苦，心思也细。”

周嘉耘眼睫未抬，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 年轻，压得住场吗？ ”

不怪周嘉耘一针见血又毫不留情面的拆台，这是一句精准的 反向施压 ，惯用的谈判技巧，意在逼出对方更多的底牌和决心。

Vicky没有立刻接话， 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周嘉耘搭在财报上的手指 ，笑容不变，她跟周嘉耘打太极。

“当然，年轻人还需要更多的历练空间。一切都是由周生做主。”

话题到这本应该戛然而止，没想到Vicky又接着说，“我听说，她私下一直在啃粤语。光是这份肯下苦工的心思，就很难得。 ”

杀了个回马枪，让人措手不及。

在这么一个重要的高层会谈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短短时间被提了两次，已经是少见的场面。

周嘉耘敲击桌面的节奏 如常。抬起眼，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在Vicky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Vicky不回避，迎着周嘉耘的视线，笑得得体。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周嘉耘没有再说话 ，指尖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跳到了下一个议题。

“我接下来内地有很多会。”

景深要进驻内地，牢牢掌握华东市场只是第一步。结合现在港科大做的智能医学，将来各个医院的试点终将汇成互联网+，他要打通内地市场，除了抓线下，还要抓线上。

无声的默许，是最高级别的认可。 Vicky得到心满意足的答案，算是推了林望夏一把，只是她抓不抓得住。

渡人渡己，她只能帮到这里。

等会议结束，众人跟在周嘉耘身后，看到男人上了专属电梯上楼，才敢离开寸土寸金的写字楼。

Vicky最后离席，还剩周嘉耘的特助在收集会上用到的所有文件。

她 状似无意地轻声提了一句 ：“对了，深湾那边接下来要辛苦林望夏了，她家里前段时间好像有点事，挺不容易的，年底绩效奖金上，多关照一下。”

赵特助对Vicky拙劣的传话技巧感到无语，却又摸不明白周嘉耘的态度。只是默默收拾好所有文件。

Vicky笑着说声辛苦，又心知肚明。

这句话，一定会通过最隐秘的渠道， 精准地传入该听到的人耳中 。

周嘉耘独自站在窗前，夜色中的霓虹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报告中‘深湾’、‘合规’、‘吃苦’那几个关键词，像几颗冰冷的算珠，在他脑中的无形算盘上被无声地拨动、权衡。

等到后面还有赛马会和国内论坛，要见到那张脸的时机，未免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