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夏是下午两点上的火车,到达深湾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身上带着绿皮火车常有的混杂味,皮革中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烟味,与她同车的同样是返深的打工人,睡眠质量不可以说得上好。
风尘仆仆下车,连发丝都是一股子红烧牛肉面的面。工作群里的消息已经炸开,她没有心思管这些,长途周转的劳累让她洗了个澡就睡死在床上。
夜幕降临后的城中村,正是各种小贩和夜市摊吆喝得最卖力的几个阶段,林望夏将他们通通隔绝在睡梦外。
她是第二天到了公司才知道Vicky要调回港岛,公司的公告栏上印着打着鑫华红戳的通告,一行的晋升名单,林望夏的名字排在了好几个Andrew组的老成员后面,而工作群也已经改名,变成了Andrew工作小组,一晚上,拉进来了好几个之前不在组里的成员。
办公室,弥漫着一种 刻意营造的欢愉与真实的寂寥 。
Vicky的工位已彻底清空。
茶水间里,Andrew自掏腰包订购的 瑞吉酒店下午茶塔 ,司康饼配凝脂奶油、马卡龙、手指三明治堆得琳琅满目,咖啡机旁贴着打印醒目的标语:
「 祝贺Andrew升职,深湾新征程! 」
几个年轻同事围着茶点说笑,气氛热络。
林望夏站在角落,看着Andrew红光满面地接受恭维。端着一杯凉掉的黑咖啡,一张素娟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走了,请你吃饭。”
Vicky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她换下了常穿的 Akris西装套裙 ,穿了一身浅米色的Lemaire羊绒针织裙 ,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却更衬得眉眼间有种 卸下重担后的疏离与锐利 。
餐厅选在附近一家极安静的 新派粤菜馆 ,人均四位数打底,是林望夏从来不敢轻易消费的场所,Vicky却宛若熟客,甚至进门时还给主厨一个大大的拥抱。
包厢内,Vicky熟门熟路地点了 虾籽火腿蒸鲈鱼、陈皮鸭汤煲 ,又给林望夏要了一盅 椰汁炖官燕 。
“吃点好的,补补脑子。”她语气淡然,“以后跟着Andrew,有的你耗。”
等菜上齐,她抽出湿巾擦手,才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块火腿到林望夏碗里,自己抿了一口普洱,才缓缓开口问出声。
“这次调职, 把你放在Andrew下面,职位、薪水都没动,连个高级经理都没捞到……心里有怨气吗? ”
林望夏握着汤匙的手指一紧,下意识摇头:“没有。是我资历不够,还需要磨练。”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划过上一次见他。
这位大Boss从来都是淡淡,好像一切都是在他的股掌之间。
林望夏曾经是有想过借他一点点光芒的念头,却在无数次接触中彻底哑火。好似明明是相对着的两人,但是中间却依旧被看不见的高墙隔壁,透过高墙照到的光,又炽热又冷酷。
林望夏借不到他的光,却依旧想要祝他诸事顺利。
就好像他只是站在那里,祝词便忍不住溢出。
鸿运当头,周生。
Vicky看着她, 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 ,像看透了一盘棋局最初的死局。
她没点破,只是转了话题,用银筷夹起一块鲈鱼,慢条斯理地剔着刺:“你好努力,但是在深湾只有努力哪够?”
“我离开后,你要学的只怕更多。 不止要学语言,穿搭、礼仪、甚至喝什么牌子的水,抽什么牌子的烟,都要留心学。”
她抬眼,目光扫过林望夏身上那件 优衣库的基础款衬衫 ,“ 深湾这座城,先敬罗衣后敬人。舍得对自己花钱,别人才会舍得为你花钱。 ”
林望夏将她说的话记在心上。
“公司每期有日语和英语的培训,该去的要去。很多论坛也要去听。总是对自己有好处的。”
Vicky语气平淡地讲起自己的往事:“ 我当年拼了命考到港大....... ”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毕竟一个人打拼,没有三头六臂,会被这座城市吃了。 ”
林望夏在她最后这句话震惊,她已经习惯了丽人在她面前挑不出错的优雅和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涵养,在这句话之前,她完全想不到Vicky竟然不是土生土长的港岛人......
晚餐结束,Vicky拦了辆的士,临上车前,她回头,对林望夏说了最后一句话,夜色中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林望夏,希望以后,能常在港岛见。 ”
的士尾灯消失在街角。林望夏独自站在晚风里,手心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