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知道永康帝要过午才得将一整套仪式完成,阮才人便自告奋勇,带领宫人去明光殿预做准备,只等永康帝回后宫来接着阿墨,便可直接开始宫宴。她想得也未始不周到,阿墨想她毕竟比宫人多些雅趣,便首肯了,且道:“如此便劳烦瑶光了。”那阮才人喜动颜色,忙忙地去了,阿墨这里默思:这人还是年轻,不知过些年月,会是何等的心境来看待今日之事。
且说阮才人还是第一次来到明光殿,见殿外楼台临水而建,汉白玉栏杆雕刻成西番莲花样,层层叠叠的龙吞口将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水流吐回太液池中,很是壮观。楼台上已经摆设好了坐席,见阮才人领人来了,宫监自是识得眉高眼低,不等吩咐,便立刻又设一侧席。阮瑶光心中欢喜。
她先是去看菜单,此次是蟹宴,自是道道菜品都离不开螃蟹,主菜是蒸黄油蟹,配菜有蟹酿橙、焗蟹斗、蟹粉豆腐羹、蟹膏银皮、蟹柳芦笋等,小食是蟹肉为馅的鸡汤云吞。阮才人想了想问道:“可曾预备了宴席间洗手去腥的水?”宫监连忙回道:“预备好了,是用紫苏叶煮的山泉水。”阮才人笑道:“紫苏虽去腥,但是颜色不佳,不如用菊叶煮水,然后撒入菊花花瓣,即可去腥,又令人赏心悦目。”宫监连忙去办。
阮才人去叫他回来,又道:“我看着小食为蟹肉云吞,皇后娘娘素来饮食清淡,未必喜欢,还是换成清汤面的好,我带来的蟹胥,正好调味儿。”原来她私心还想着请陛下尝尝她手酿的美味儿呢。
掌事宫监因为阮才人出自太后处,且是皇后派来安排宴席,自是唯唯连声,下去准备齐全。阮才人今日安心一展才华,令帝后刮目相看,故此事事精心,桩桩件件非要亲自过手,方才放心。就连上席的匙箸,她都要亲手整理。
正在忙得高兴,忽听由远及近的拍手声,几个内侍跑过来,众人便知帝后正往这边来,连忙各司其职,各安其位。那阮才人也款款立于台阶下面,远远看到帝后的身影,便盈盈下拜。
阿墨与维康携手相依而来,虽看到阮才人拜伏于阶前,维康却眼中心里只有阿墨,笑意缱绻地挽着阿墨径自拾阶登殿,阿墨眼眸中划过一丝不忍,但是她向来不为己甚,故此也就随着维康去了,留下阮才人匍匐于阶前,良久方默默起身,此时进退失据,不知如何才好。权衡再三,到底是不能歇心,于是自甘降低身份,从捧着食盒的一队侍女手中接过一盒,带领着侍膳侍女们鱼贯而上。她想的是,与其默默居于一隅,不如放手一搏,或可赢得帝王的一丝丝怜惜。
她自己都不知道,让她如飞蛾扑火般地执着,并非妃嫔的尊位,或者是家族的荣耀,而是那个清隽的身影,即使惊鸿一瞥,也早已深深刻印在她的心底。
阿墨与维康已在台上落座,这是私宴,故此维康不拘形迹,随意落拓地敞开袍襟,一手还揽着阿墨,喂她饮桂花蜜酿。
阮才人手捧食盒,拜伏于地,声音清朗地祝道:“惟愿我主,春秋鼎盛,福寿永年。”年轻侍女们鱼贯下拜,重复祝词。阿墨酡颜欲染,以丝帕轻轻掩住嘴角,只看维康的动作。维康一泓清澈眼波中的融融暖意,却随着祝词冷冽了下来。他并不叫起,阮才人便不敢抬头,片刻之后,汗湿重衫,心下忐忑。
阿墨坐观闲事一般,不言不语。然而从侧面看到年轻帝王目中的丝丝冷意,也不禁心下战栗,她想:如今他爱我重我,方如此深情,倘若有一天情淡爱驰,这样冷冽的目光会不会落到自己的身上呢?她想,那样我是不能够忍受的。
她这样心乱如麻,一言不发,在阮才人看来未免无情,此时阮才人泪盈于睫,甚是委屈,才听得皇帝淡淡地叫起,然而皇帝只是把玩手中的玉杯,并不搭理她。
阮才人静了静心,到底是忍着屈辱,还要上前。便起身莲步轻移,跪到帝后的桌案前,捧上手中的食盒,说道:“这是臣妾自酿的蟹胥,九蒸九晒,鲜美无比,听闻陛下和娘娘都喜食蟹,臣妾便献上此味,请陛下品尝。”
她揭开食盒,里面秘色瓷的盖盅里,是青丝汤面,旁边侍宴的内侍是阮太后使用过的旧人,不忍见阮才人如此可怜,便连忙上前从食盒中把盖盅捧到皇帝的面前。
维康脸上喜怒莫辨,只是用玉筋挑起了一缕面丝,却并不品尝,只是淡淡说道:“说来朕与皇后还真不是很喜欢此味,倒是太后从前最喜食蟹,每到秋天便要在宫中举行多次聚会,持螯赏菊,也是雅事。”他这话是对阿墨说的,然而阿墨却只是沉默,懒得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