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帝本是和悦开朗的,此时突然就心情转为恶劣,他皱起眉头,轻轻叱责道:“放肆!丰隆是你们可以轻亵抢夺的吗?”玉郎和阿虬都有些胆怯,便松了手,阿虬看向自己的母亲求援,往常若是他被父皇训斥,母后总是要维护他的,然而今天,母后却微笑着朝他摇了摇头,他只得委委屈屈地给丰隆赔了不是,丰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而向永康帝笑道:“两位殿下真是可爱呢。”
永康帝对他总是和颜悦色的,便叫他到自己身边坐,两人低声谈起话来。玉郎和阿虬坐到姊妹们中间,分吃起了汤圆,不久就高兴起来,也不互相瞪眼了。
永康帝的态度让阿璃有些诧异,虽说丰隆是自己胞兄的嫡子,是大将军府的继承人,但是皇帝对于丰隆的喜爱,似是真心实意。阿璃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虽然被父兄和丈夫保护得很好,但是处在风头浪尖上,耳濡目染,自然有些东西是出自天性就能察觉的。为什么永康帝对于冯璋存有戒心,对于丰隆却毫无芥蒂呢?另外阿墨的态度也有些奇怪,即使阿璃也看得出来她对于阿虬实在是有些溺爱,然而永康帝为了外臣训斥她的爱子,她却毫不以为忤,反而也约束着阿虬,这比永康帝的态度还让阿璃觉得奇怪。她想自己应该找机会跟蜀王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呢。
同一时间,在北朝大都的皇宫中,赫连昊正在独坐品茶。北人粗豪,即使皇宫建筑,也只是形制高大轩昂,内部陈设则简略,赫连昊的寝宫里,并无多少家具陈设,倒是火炕烧得很旺,上面放着陶炉煮水,赫连昊坐在铺着虎皮褥子的座椅上,用手中的青瓷杯子慢慢品茶。这套青瓷茶具与周围的一切都甚不搭界,精致小巧,一杯不足以润喉,北人喝茶都用碗,赫连昊也如此。他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吩咐宫人摆出这套青瓷茶具,自己慢慢煮水、沏茶、品茗,这是他特意找人教给他的,略似当年在落凤轩里喝的阿墨的那杯茶。
赫连昊的手中拿着一副卷轴,他的眼中又浮现出那天的情形。那天他率众来到渡口,渡船已经起锚,过了江,就是北地了。他心中怅然,不由得望江长吁。一辆两匹马拉着的青缎罩车渐来渐近,侍卫们到路口截停下马车,从车上下来一个宫中女官打扮的嬷嬷,戴着昭君帽,披着青绸斗篷,赫连昊依稀记得在阿墨的身边见过她,便命侍卫让她过来。
桑嬷嬷从容走来,她年纪虽老,保养得宜,脸上皱纹舒展,向赫连昊盈盈施礼,然后递过卷轴:“我家女君让奴婢向公子致意。”赫连昊心中一动,她的称呼让他心里有了一条裂缝,似乎有些久远的记忆又汩汩地涌动了出来。
他接过卷轴,展开来。那是一副画,画上一条清江铺展开来,近处青翠崖壁,崖上绿树红果,樱桃累累,远处江水浩渺,一直伸向茫茫草原。樱桃树上栖息一只翩翩雏凤,窈窕曼妙,江水中宛转游动一条幼龙,昂首向北。在云天相接处,写着两行娟秀的字: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赫连昊不由得一笑,这句诗他有些印象,他曾经让人教给他过一些诗词,只是因为知道她喜欢。他记得上一句是:白头并非雪可替,遇见已是上上签。是呀,遇见已是今生缘分,至于是否天长地久,已经不重要了。
建章殿上,赫连昊就这样沉思默想,他并没有打开画轴,即便是看上一眼,他都极为珍惜,故此不肯轻易打开,好在那图画已经画在了他的心头,闭上眼睛,就一笔一划地描画出山山水水、树树花花、雏凤幼龙……
殿外有动静,是他最宠爱的张贵妃带着他的长子来向他贺年。赫连昊命他们进来,他没有立后,这个位置是留给雁栖山里的那个人的,张贵妃便以贵妃之位统领北朝后宫,太子是她所亲生,赫连昊没有看贵妃,他打量着自己的长子,浓眉朗目,脸庞方正,身形敦实,器宇轩昂,跟自己少年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心中一动。
清茶撤了下去,张贵妃含笑张罗着摆上北地的茶食,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该说什么,什么是不能说、不能问的,所以她比赫连昊后宫中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