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璋就在此时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气,永康帝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却和蔼地令冯璋坐到熏笼旁边,又命内侍给上热茶驱驱寒气。冯璋给帝后和蜀王夫妇行礼毕,才舒适地坐下来喝茶,然后一长一短地将北靖的国书所请之事说了一遍。蜀王与阿璃交互了一下眼色,却都不插言,只似乎沉浸在孩子们的游戏里,不去关注这边帝后与冯璋的对话。
阿墨听说北靖的国书内容,心里面倒也不觉反感,赫连昊其人若是就此偃旗息鼓,那便不是赫连昊了。只能说他想出来的这点子,是出乎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见永康帝冷冷发笑,阿墨便笑劝道:“陛下不必与他一般见识,我们的女儿,自然是尊贵,然而一家女,百家求,允与不允自然还在陛下。”永康帝听阿墨如此说,心里舒坦了一些,便接过国书来细看。
阿墨想了想,问道:“他可明言求哪位公主了吗?”冯璋笑道:“既云求娶,自然不敢指定是哪位公主,只是,想那北靖太子的年纪,自然是阿圆最为合适。”最后一句话他是压低声音说的,免得被殿里的阿圆听到。
阿墨听了点头,心里面暗自斟酌,永康帝在几个儿女中最为宠爱阿圆,不光是因为阿圆是女孩子,还因为阿圆自小与父皇最为亲近,在阿圆刚能够坐稳的时候,永康帝就把她抱在膝头上去巡行民间,阿圆毫不认生,随着父皇向路边聚集的民众挥手致意,撒钱散米,乐此不疲。
阿墨料想永康帝必不肯将阿圆远嫁北靖,只是,她扫了一眼那边的阿璃夫妇,心里面知道蜀王在打什么主意,若是不能嫁到北靖,自然就是嫁去西蜀。阿圆身份高贵,难有良匹,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是,若将北靖来比西蜀,自然是西蜀更让人放心些,阿墨做为母亲,并不想让性子率真的阿圆嫁去北靖那样的修罗场,与一众野蛮佳丽争短长。而西蜀不但是姻亲,便看玉郎,亦是温文尔雅的文弱孩子。
只是,阿墨恰好听到阿圆在训斥玉郎又出错了牌,阿圆声音清脆,言语爽利,那玉郎却是委委屈屈,期期艾艾,听不清在辩解些什么。阿墨心里想,恐怕玉郎不是很中阿圆的心意呢。
至于永康帝,又是别有一番心思。从始至终,永康帝都是万般不肯让丰隆迎娶明珠的,至于原因,有他对于丰隆的爱惜,有阿墨对明珠的冷淡,还有他自己对于冯璋深入骨髓的恶感。因此北靖的国书一到,他便在心中暗自盘算,若是将明珠嫁去北靖,岂不是四角俱全?
夜已经深了,永康帝照旧还是失眠。
身边的阿墨正自香梦沉酣,一缕秀发从锦被下面散出来,玉腕皓如霜雪,呼吸沉静安稳。永康帝心中犹疑,是不是要再起波澜呢?他实在是珍惜近年来与阿墨之间的和睦,倘若因为将要发生的事,让阿墨的梦境不再香甜,那是他万万不愿面对的。
这样想着,永康帝只觉得一阵燥热,寝衣下已经渗出汗来。他轻轻挪动身体,离开寝台,披上一件大氅,迤逦走出寝殿,来到庭院之中。
南国的冬夜,虽不至于滴水成冰,然而从烧着火龙的寝宫内出来,依旧感到寒气逼人,永康帝轻咳了几声,裹紧了大氅,挥退了值夜的宫人,在廊下倚柱凝神看一轮圆月在云海中穿行。良久,他嗅到了一缕幽香——原来是廊下的一株腊梅花悄然开放,玉雕似的花瓣颤巍巍地舒展开来,美得沁人心脾,就如同殿中的那个人。
只是,只是呀,那个人这些年与自己渐行渐远了。永康帝伤感地闭了闭眼眸,胸中一阵隐痛,这是他在静夜无人时都不忍心浮起的思绪。
月轮西转,天边晨曦初露的时候,永康帝终于下了决心。正月十五的灯节那天,永康帝登临太极宫,接受外邦使节和内外臣子们的朝贺。礼毕,皇帝特意唤过北靖使臣,谈起北靖求娶太子妃一事,先是大大赞扬了一番北靖王的好意,然后却说女儿们年幼,皇后疼惜幼女,暂不忍指婚发嫁,却要亲眼看看未来的贤婿是否公主的良配。
永康帝故意在提到公主时含糊其辞,群臣并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位公主,然而在邀请北靖太子南下这件事上,却是毫不含糊。北靖使臣不由得张口结舌,只得禀告说,太子乃一国根本,非普通皇子可比,他需上奏北靖王定夺。永康帝淡淡笑道:“那是自然。”如此便轻轻将皮球踢回给了北靖君臣,主动权却是始终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的。
那冯璋在下面听着皇帝与北靖使臣的对话,却是暗暗心惊,这皇帝的权谋之术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然而,无论如何,他用眼角余光斜睨着高高在上的人,心里暗道,明珠是一定要嫁给丰隆的,这一点他绝对不会让步。
珠帘之后的阿墨,心思却是更加宛转些。她想着曾经的少年,桀骜不驯,如今也已为人父了,不知那可能做她女婿的少年,是否有着当年那人的影子?她的嘴角轻轻抿了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