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正月之后,西蜀帝后离开南都回国,朝中宫里渐渐安顿。春寒料峭,阿墨却趁着春耕之前的闲暇时光,执意来到憩园暂住一时。永康帝近年来几乎与阿墨寸步不离,此次却一反常态地应允阿墨离京,自己却留在宫中处理政务。
阿墨有时会觉得皇帝过于粘人,有些不耐,然而他真的如此放手,反而心中有些许的失落,然而她是娇纵惯了的,断然不会转身去俯就,于是皇后便在春雪细细中,乘着车驾缓缓出京,永康帝送至城外,眼看着凤銮消失在地平线。
阿墨心中有些怏怏不乐,不似以往去憩园时的欢欣。那桑嬷嬷深知她的心思,便劝道:“娘娘可要召唤大将军来闲谈,以解路途的烦闷?”原来此次依旧是冯璋护持着皇后的銮驾出京,阿墨想来独坐无趣,便点头应允。
冯璋召之即来,还带来了一个妙人儿。桑嬷嬷年纪虽老,眼力心力俱佳,见冯璋身后跟着的人有些眼熟,便认出竟是那个梅染,只是梅染从前斯斯文文,如今却是侍卫的打扮,颇为英气。桑嬷嬷在心里面皱了皱眉,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为冯璋高高掀起车帘来,车里的阿墨眼风一扫,已经将车外诸人尽收眼底。她如今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懵懂少女,自然对于冯璋的来意心知肚明,不由得一哂。
冯璋只觉得脊背一寒,便不肯造次,转瞬间便改了主意,只眼神示意梅染远远地候着,自己独个上了凤辇,若无其事地给阿墨请安。阿墨对待这个唯一的兄长,一向亲近,此刻便放下怀中的狸猫,亲自为冯璋展平坐席的褶皱,冯璋逊谢不已,倒也不甚惶恐。
阿墨笑意淡淡,若有若无。冯璋却知皇后如今心思深沉,且天性颖悟非常,有事不如直说,倒也便宜。饮罢一盏茶,将那汝窑葵口杯轻轻放到几案上,冯璋便轻咳了一声,说道:“臣此次出京,心中颇不宁静。”阿墨眸色如水,微波浮动,却不动声色,只静待下文。
冯璋却转了话头,笑问道:“娘娘此次出京,为何不将太子和公主带在身边呢?也可解些寂寞。”阿墨也笑道:“本来已经答应了阿虬的,要让他一起来,在雁栖山的风日里感染一下山川秀色。只是阿圆却说尚书房的功课不能落下,定要留京听先生们讲书,陛下觉得甚是欣慰,便嘉许了她几句,阿虬便不甘落后,也跟着姐姐去尚书房了。”
冯璋便赞叹道:“楚元公主小小年纪,竟勤于学业如此,颇似陛下当年。”阿墨笑道:“只是不知阿虬如此淘气,却像哪个?”冯璋顿了顿,不由得也失笑了。兄妹俩就这样各怀心事,说说笑笑,那戎装的梅染远远地护卫着车驾,耳中依稀听到那娇音,不由得心神摇荡。他深吸一口气,往远处看去,碧天下,远山如眉黛,流水无声,美得令人心碎。梅染忽的泪盈于睫,恐人生疑,不敢用衣袖去擦拭,只使劲眨着眼睛,将泪水生生逼了回去。
冯璋却是势必要提起那件自己最关心的事情的,说笑了一会儿之后,他便重又转回话题,谈起了朝政:“此次北靖求娶公主,不知娘娘意下如何?”阿墨静静看了他一眼,思忖了片刻才说道:“阿圆年纪太小,明珠……已有成言,如今宫中并无适龄的公主,北靖的求婚之举甚为无聊,想那赫连昊一贯的行径,也不足为奇。只是如今两国的国势已经不同于往日,此事成与不成在我南朝,并无北靖王置喙的余地。他若是势必结亲,也不过是从皇族支系中则一适龄女子,封为公主,嫁过去也就是了。”
冯璋听她并无意将明珠远远打发出去,喜得拍手笑道:“娘娘所言极是,璃妹归蜀时,私下里曾透露出来,想为玉郎求娶阿圆,她却胆怯,没有敢跟娘娘开口。只请托我拉纤,我正担心娘娘将阿圆许嫁北朝,令璃妹责怪于我呢。”
阿墨听他说得这样迂回,心中好笑,便道:“阿圆身份高贵,难寻良匹,玉郎也确实是上佳之选,只是蜀地偏远,两个孩子年纪尚小,此事还当再议。”
冯璋窥她颜色,见并无不虞,便试探道:“只恐陛下又是别样的打算,此次娘娘出京,陛下命为臣护驾,自己坐镇京师,万一那北靖太子入了陛下的眼,竟自作主张,将公主指婚于彼,天子一言,只恐娘娘也不能随意悔婚。”
此时阿墨已经完全明白了冯璋的心意,便正色道:“陛下的心思我当然明白,只是陛下断不会做出如此糊涂的决断,明珠已经许配给了丰隆,虽未有明旨,陛下与我皆认可,绝不会如先帝那般颠三倒四,阿兄无需担忧。”
冯璋忙伏在车毡上请罪,心中却是欢畅无比,多日压在心头的大石如搬去了一般,轻松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