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迤逦而行,堪堪三日光景,到了憩园。阿墨先去看那缀锦阁旁的腊梅开未,见娇黄初绽,清幽绝尘,暗香浮动,不由得笑意莹然。她转头吩咐鸣鸾:“且折一枝,放到寝台旁,莫要用果品杂味儿侵染了。”鸣鸾忙答应着,去选了一枝盘曲虬龙般的梅枝,又找来汝窑青瓷美人斛,亲手插花,汲来清泉灌溉了,便让人抱着送入落凤轩。
少顷,桑嬷嬷服侍着阿墨沐浴出来,阿墨头发散开着,桑嬷嬷用柔软的丝绵反复擦拭,然后让一女童手执罗衫,轻轻扇风吹干。阿墨伏在迎枕上,假寐了一会儿,沁润在腊梅的幽香之中,心神恍惚起来。
腊梅香中,清远的笛声传来,桑嬷嬷有些诧异,但见阿墨并未受惊,便不令人去制止吹笛之人,笛声辽远,阿墨的心像是长上了翅膀,渐渐地随着笛音飞出了落凤轩,飞出了憩园,沿着山路,一直飞到罥烟湖上,湖水辽阔清澈,阿墨划过水面,看青山留影,分外动人。渐渐的,湖口近了,清嘉江在望,一叶小舟像是一只白鸟停歇在江面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船头,阿墨轻声细语地喃喃:“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她猛然醒了,原来是一个梦。
重重帘幕遮不住晨曦初露,春寒料峭,乍暖还寒,落凤轩中却总是温暖宜人的,阿墨轻轻掀起锦被,只着中衣,走下寝台,笛声依旧,隐隐约约,穿花拂柳,带着腊梅冷冽的香气,从帘幕中透过来。阿墨做到妆台前,揽镜自思,值夜的鸣鸾连忙过来给梳头,一边笑道:“那个吹笛子的,倒是也勤勉,竟自吹了一夜。”
阿墨沉思良久,缓缓说道:“你去让人传旨给大将军,命北靖太子入京时,先行转道雁栖山,我想先见见那个少年。”她顿了顿,又道:“派人去接阿圆来,若是她担心功课,便让将尚书房的先生们一起请过来。”鸣鸾连忙应是。
阿圆与北靖太子赫连锐几乎是同时到达了雁栖山,与阿圆同行的还有明珠公主,据侍从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说大公主渐渐年长,宜多与母后亲近为佳。阿墨听了这个传话,心中有些微的不舒服,像是被人轻轻悄悄地种了一根刺。
明珠已经9岁,随着年纪渐长,加之教养良好,言行举止与她的身份甚是相当。那阮才人也算是在她身上倾尽了心血,明珠极为依赖瑶光,对于自己的母后则是敬而畏之,然而也不似小时候那么瑟缩,看来温柔沉默,觐见阿墨时,不卑不亢,行礼如仪。阿墨向来忽视这个孩子,倒也并非不喜,只是从心底不愿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因此只点点头,便令她坐。
紧跟其后的阿圆,却是雀跃着扑进阿墨的怀中,阿墨便爱惜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听她一长一短地讲述途中的见闻。明珠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时含笑点头附和。别人虽是不觉,那随侍的瑶光不免心疼,但她一向知道进退,半点不敢露出不满,只低头垂目不语。
那阿圆叽里呱啦说了半日,阿墨恐她路途劳乏,便命从人带着公主们去分别安歇。明珠便懂事地行礼退出,她知道母后虽是如此说,终还是要将阿圆留在身边,真正被带去别院安歇的只有自己,若干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疏离,也很少为此伤心了。
明珠的下处是缀锦阁后面的一处偏厦,从落凤轩出来,须绕过阁前那一大丛木槿,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园中小路,一路迤逦行来,瑶光带着一众侍女紧紧跟随。原来明珠虽然不得母后的宠爱,但是因为是嫡长女,在宫中地位尊贵,无论是品级还是待遇都不逊于阿圆,故此她出行时的仪仗也是很可观的。
在恰好进入园门来的赫连锐眼中看来,只见一队服饰鲜明的年轻侍女,簇拥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从梅林下经过,那朵朵飘落的梅花,点染在少女的狐裘之上,似是林中仙子般,超凡脱俗,是他在北国从未一见的。
明珠因为小时候腿有暗疾,又不欲被人嘲笑跛脚,便行动缓慢,日久年深,如今腿疾虽已痊愈,那习惯却是难改,在他人看来,甚是端庄稳重。那赫连锐自小所见女子都是骑马张弓,言语利落,从未见识南国女子这种婉约的韵致,此时不由得看呆了。
也是恰在此时,明珠眼风扫到进来的那个英武少年,没来由的心就漏跳了一拍。虽然少女的矜持与身份的限制让她不疾不徐地继续前行,很快转过腊梅树丛,但是少年的目光还在追随着她的背影,她心中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