憩园虽是皇家别墅,究竟当初不过是女眷小小的隐居之所,故此并无殿阁,阿墨向来不甚拘于形式,便在落凤轩中接见了北靖太子赫连锐。赫连锐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北人早熟,皇室子弟更是如此,阿墨看样貌,便觉赫连锐与当年的赫连昊很是相像,然后却没有赫连昊的飞扬跋扈,反而多一些沉稳与心机。
阿墨素来喜欢漂亮的男孩子,然而赫连锐却是算不上漂亮的,他只是英武不凡,却也有些令人暗暗心惊的成熟与霸气。阿墨想,这个少年真是很像他的父王。
赫连锐久闻阿墨的芳名,据说容色冠绝天下,令南帝与北王魂牵梦绕的女人,让赫连锐很是好奇。闻名不如见面,见面犹胜闻名。赫连锐见阿墨端坐在内室,却不曾放下帘幕,就那样坦坦荡荡地打量着自己,唇边带笑,眉梢眼角风情无限,他想,怪不得父王对她念兹在兹,果然是美人儿。
赫连锐虽有北人的粗犷,却不似他父亲当年的桀骜不驯,进退礼节很是周到,阿墨心中赞许。当下赐座上茶,细细问了他的年纪,所读何书,先生都有何人,赫连锐俱都明白回禀,不卑不亢。阿墨想着这王子13岁,而阿圆方才6岁,究竟是相差得多了些。如此一想,便转而吩咐宫人道:“今日晚间在缀锦阁设宴,为锐太子接风,去请两位公主,一齐赴宴。”桑嬷嬷不明白她的心意,不免心中狐疑,连忙答应了吩咐下去。
赫连锐正端着茶碗,闻听此言,眼皮一跳,不由得又想到了那个梅花树下的少女。他连忙聚拢心神,现在绝对不是任情任性的时候。赫连锐轻咳一声,放下茶碗,拱手肃言说道:“父王令阿锐向娘娘代好。”阿墨抿嘴一笑,说道:“你父王有心了。想当年,我与你父王初相识,便是在这憩园,不想我俩的儿女竟已长大。”赫连锐恭谨答道:“这件事父王倒是未曾提起,他只是让阿锐转达一句话:想念也是一种拜访。”阿墨不禁莞尔,那个赫连昊,还是如此有趣。
暮色降临,园中次第点起了灯火,照应着花丛树影,并不喧宾夺主,反而为入夜的花园增添了韵味。缀锦阁上,四面的屏风上缀满了夜明珠,只在远远的角落里点着明烛,烛光便被珠光映照到阁中的每一个角落,而绝无烟气熏人。如此讲究,又如此奢侈,赫连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隐约能够领略南人的这种弯弯绕绕的雅趣,虽然他自己是不屑为之的,但也并非不懂得欣赏,就如同那两位粉妆玉琢的公主出现在面前时,他不禁眼前一亮。
今夜只设四席,阿墨端坐主位,赫连锐客座居左,明珠居右,阿圆末席作陪。这样的坐席让悄悄躲在屏风后面侍候的阮才人瑶光松了一口气。明珠是嫡长公主,位次理应在阿圆之前,瑶光生怕皇后因为宠爱阿圆,而委屈了明珠,今见明珠与客人对坐,心中自是认为这样的安排才算是妥帖。
阿圆开朗,见赫连锐豁达洒脱,毫无父皇宫廷中人谦谦君子的做派,举手投足虽显粗豪,却也别开生面,很快便熟识了,谈笑间称呼他“锐哥哥”。侍从嬷嬷们觉得不妥,暗自皱眉,阿墨向来不拘泥礼节,反倒是乐见其成,只说他们年龄相仿,兄妹相称,方显亲近。
只是明珠向来谨慎,不肯越礼,还是称呼“世子殿下”,赫连锐也是顺其自然,先是称呼了一次明珠妹妹,见明珠默然不应,也就了然,不肯造次,再称呼便是“大公主”或是“天璇公主”了。明珠见他甚是晓事,不令自己为难,倒是多了几分好感。
这是赫连锐第一次参加南朝的宴会,他心知很多规矩与北边不同,尤其南边最是繁文缛节,稍有不慎,便被耻笑,故此也在觥筹交错中留意在座诸人的举动,不肯落了褒贬。明珠与他对席而坐,见他每上一菜,并不急于举箸,而是先看自己这边的动静,心下了然,便故意放慢动作,使他知道品酒品肴的讲究。在阿墨看来,这两个孩子倒是甚为和睦,兼以眉目往还,似有默契。瑶光在旁,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那赫连锐心中无时或忘临行时,父王吩咐“此次若是不能娶回公主,便不必回来”,这父王向来言出必行,自己当不负所托才是。而南朝的公主,目下只有眼前的两位出自正统,最为尊贵。只是选哪一个,还是颇费思量。他自然知道明珠虽然居长,却不得父皇母后的宠爱,早年在宫外尼庵中教养,太后薨逝后方才回宫,也不得重视。而阿圆虽然年幼,却是极其受宠的,不但皇后喜爱,据说永嘉帝也极其重视这个女儿,甚至出巡和听政时,都常常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只是……那明珠公主虽温柔沉默,却自有一种天然的风韵,令人难以忘怀,所谓一见倾心。他有些难以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