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轩里,阿墨已经卸去了妆饰,梳洗已毕。她今晚虽饮了几杯酒,此时却睡意全无,便吩咐鸣鸾将檀香木柜子里珍藏的书册拿出来把玩。
不经意间,夜已经深了。阿墨正轻抚着母亲虞夫人的手迹出神,一个宫女匆匆进来,轻声回禀道:“方才阮才人那边吩咐马场的管事太监,明日选驯良的幼驹,还有稳妥的骑奴,随时待命。却并未说要做什么。”阿墨听闻此言一愣,旋即了然。她沉吟了一下,点头吩咐道:“那便让那管事好好准备马匹,让资深教习去教大公主骑马,方才稳妥。”
同一时间,大将军的下处也得到了两处的禀报,冯璋叹息道:“我这个妹妹,可真是心思宛转。”但是他也没有掣肘,非到万不得已,他从不与皇后唱反调的,并且,近年来他越来越琢磨不到这个妹妹的心思了,这让冯璋有一丝惊惧和戒备。
三日后,天气晴和,惠风醉人,马会便如约举行。因为有两位公主,所以便未有官员到场,只是虞刺史的夫人带着三位女公子来承色陪坐。说来这位虞刺史与阿墨还有些亲眷关系,当年阿墨母亲虞夫人落魄时,只这位远房的舅舅曾殷勤存问且雪中送炭过,那时他不过是三家村的教书先生,如今却因了当年的微末善意而鸡犬升天。
马场上已经搭好了高台,张起了帷幔,阿墨喜清风拂面,又见外臣不过冯璋和赫连锐,便命将帷幔挽起,勿遮了视线。阿墨端坐主位,阿圆依着母后同坐,赫连锐是客,居左,明珠居右。明珠以下,是刺史夫人及三位女公子。冯璋陪坐。
暖场的是南北两地的马队入场,北人善骑,马匹雄健,在远远的马场边缘飞驰来往,而南人则训练有素,是冯璋的近卫骑兵,一色汗血宝马,优雅从容,远远望去,很是好看。之后便是骑射比赛,只听得锐矢破空,欢声盈耳,喝彩声阵阵,更兼南北两队争强斗胜,互不相让,渐成胶着之态。忽然一骑突出,疾驰而过,电光石火之间,在马背上连发三矢,皆命中靶心,欢呼声几乎把马场给掀翻过来。定睛看时,不是那赫连锐,却又是哪个呢?
阿圆年幼,更兼生性率真,便连连拍手叫好。那赫连锐将弓箭甩给侍卫,自己策马疾驰,到了看台边上,猛然刹住,跳下马来,向阿墨施礼。阿墨大大赞扬了赫连锐的英武与骑射之技的精湛,就连冯璋也不得不心服口服,他自己的麾下确乎找不出这样的干将。
瑶光陪侍在明珠的身后,偷窥明珠的神情,见她甚为倾慕,不由得心中暗暗担忧。那冯璋想来眼明心细,早已将明珠的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脸色便沉了下来。
其他人并未觉察出异样,此时赫连锐一挥手,便有侍从牵着十二匹幼驹出来,在观礼台前一字排开,一切的动物都是幼小的时候可爱,马驹自然更是如此。那阿圆一见便爱得不行,从座席上跳起来,欢叫着跑到观礼台边上,指着一匹额上一块月牙形白斑的青骓,嚷道:“我就要这一匹,我现在就要骑。”嬷嬷们大惊,连忙拦阻。
那赫连锐却是天性叛逆,不拘礼节,便一伸手,朝着阿圆示意,阿圆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惹得宫女们惊呼起来。却被赫连锐接个正着,阿圆脚未沾地,反手就被赫连锐抱上了马背。两人共骑一驹。赫连锐抖动缰绳,控马小小地兜了一圈,又回到观礼台前,弯腰向阿墨行礼示意。阿圆便娇声叫到:“阿娘……”阿墨从来难拂其意,便笑道:“也罢,小心些就是。”赫连锐闻言也不踌躇,便足下一蹬,青骓马立刻小跑起来,渐渐越来越快,如一道流星般划过,只留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刺史夫人便凑趣道:“楚元公主殿下还真是活泼呢。”阿墨笑道:“陛下过于娇宠她,都给惯坏了。”然后阿墨便请夫人的三位女公子骑马,那三位今日早已穿着骑装来了,正要一显身手,便都各自选了心仪的马驹,侍从们围拢来,将女公子们扶上马,自有马奴紧紧勒住缰绳,确保无虞。
因有女眷骑马,马场的关防严密,此时方才竞技的两队都已消失了踪迹,远处有赫连锐带着阿圆绕场驰骋,近处是三位女公子小心翼翼地收着缰绳小步走着,所谓骑马,只是贵妇们的游戏,也无非如此。阿墨忽然想起当年在西川时与倩男公主策马奔驰的往事,一时竟神思恍惚起来。
忽然一阵争执声传来,才将阿墨的思绪打断,她凝神时,才发现明珠今日也换了骑装,此时要下场骑马,却是冯璋阻拦,不知说了何种言语,明珠突然直视冯璋,说道:“大将军,必须这两个字,是不能对皇家说的。”这话很重,冯璋颐指气使惯了,从未受过如此当面指斥,一时涨红了脸,只得俯首请罪:“臣孟浪了,请公主原谅。臣也是担心公主的安全。”明珠却道:“然而阿圆方才去骑马,也未见大将军担心。”冯璋语塞。
阿墨恐冯璋过于难堪,便笑道:“大将军言之有理,明珠不可任性。”瑶光连忙上前,哀恳地看着明珠,想要将她引领回坐席。明珠却眼中蓄泪,多年的漠视令她此刻心痛难耐,便转向阿墨,俯身跪拜,说道:“请母后原谅,只是女儿不知自己任性在何处,为何阿圆做了,便是对的,女儿做的,便始终是不得母后的欢心……”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也不待阿墨说话,明珠便转身飞快地离开了,瑶光与一众侍从惊慌失措,只得向阿墨跪拜请罪后,紧跟着离开。阿墨皱起来眉头,脸色冷峻了下来。